“我们只能希望朱云凡不是路过,而是在船队,再仔细找找。”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慢。一刀跟在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走到码头尽头。那里停着最大的一艘船,船首高翘,船尾宽大,船身两侧伸出长长的桨架。船体有些旧了,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整体结构还很结实。船帆收拢着,桅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张”字。
船上有几个汉子在干活,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在擦拭甲板,有的在往船舱里搬东西。他们穿着粗布短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荀雨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都不是。没有朱云凡。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船舱方向传来。有人在喊,在笑,在起哄。
“阿八!阿八!再来一个!”
“哈哈哈,这小子力气真大!”
“来来来,这块也搬了!搬完请你喝酒!”
荀雨的心猛地一跳。她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一刀紧随其后。
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桶,她看见一个有些模糊的身影。
一个男人光着膀子,站在一堆矿石前面。他身形高大,肩宽背厚,肌肉的轮廓在阳光下块垒分明。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际汇成细流。他的头发散乱,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一块足有成年水牛大小的矿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青筋从他的手臂上暴起,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节泛白。那块矿石被他从地上抱起来,扛在肩上。他的腿微微弯曲,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可他站住了。然后他迈步,一步一步,朝码头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
“阿八好样的!”
“晚上加菜!加菜!”
周围的汉子们拍着手,喊着,笑着,像一群看到好戏的观众。
一刀的神识已经锁定了那个人。他仔细地感知,一遍,两遍,三遍。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识波动。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他就是一个凡人,一个力气很大的凡人。
“他就是一个凡人,没感觉到修士的气息。”
一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确定。
荀雨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他的步伐,看着他的姿态,看着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侧脸。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的喉咙发紧。
凡人怎么可能扛得起几百斤的矿石?那矿石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就算是筑基期的体修,也要费一番力气。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做到?
“他不是凡人。”
荀雨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刀沉默了一瞬。他明白了荀雨的意思。不是凡人,却有凡人的气息。不是修士,却有力大无穷的体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可能——他不知道何故完全藏住了自己的气息。
整个人就像一个凡人,一个没有修为、没有灵根、没有法术的凡人。
可他的身体还记得。他的肌肉记得怎么发力,他的骨骼记得怎么承受冲击,他的经脉记得怎么运转灵力。只是他的脑子不记得了。
一刀的手指攥紧了阎魔刀的刀柄。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扛着矿石的背影,盯着那张被晒得黝黑的侧脸。
是朱云凡。是那个在港口送别时塞给伯言三枚玉简的人。是那个笑着说“保重”的人。更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副盟主。
一刀迈步就要上前。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荀雨的手指很细,很凉,可那力道不轻。
“等等。”
一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朱云凡的状态不对,他怎么可能在他师傅身死之后,丢下伯言,一个人在这里搬矿石?这不像他;他要是清醒,早就来三虫宗报信了。”
荀雨的目光落在那道扛着矿石的背影上。
“先打听清楚再行动。”
一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
荀雨整了整头上的布巾,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挤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朝那群汉子走去。
“几位大哥,打扰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当地渔妇特有的沙哑和粗粝,是她在路上刻意练习过的。
一个正在擦拭甲板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斜拉到右颊,但眼神不凶,反而带着一种海上人特有的爽朗。
“啥事?”
“听说这船队的张老板做买卖公道,有些大货想转运,不知道能不能跟张老板谈谈?”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黝黑的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来得不巧啊,张老板刚出去办事了,得晚些才回来。你要不先等等?”
荀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
“那……那我等会儿再来。对了,大哥,刚才扛矿石那个人是谁啊?我看他力气真大,一个人能扛起那么重的石头。”
中年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你说阿八啊?那是我们船队新来的伙计,力气是挺大,就是脑子不太好使。问他从哪来,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他说不记得,张老板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在船队里帮忙搬货,包吃包住,没有工钱。”
荀雨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面上不露声色,继续用那副渔妇的腔调说话。
“不记得了?这人不会是逃犯吧?”
“逃什么犯啊。他就是个可怜的弱智,干活卖力,不偷懒,不惹事。就是人傻头傻脑的。”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了这副好身板,要是能正常的好人,说不定还去甲型国遇到机缘,能当个修士呢。现在就只能搬搬石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荀雨笑了笑,又闲聊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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