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江北市。
雨已经下了四天。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越国北部春季特有的那种雨，细密、绵软、没完没了，像一层怎么也揭不掉的灰纱，罩在早已看不出模样的城市上空。
雨水顺着倒塌的楼体往下淌，汇进街道上纵横交错的弹坑里，和着泥、血、碎砖、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搅成一滩滩浑浊的、发黑的水洼。
这座末世前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北方城市，如今只剩下一片残骸。
江边的居民区被炮火犁过无数遍，那些法式殖民风格的旧楼早已面目全非，裸露的钢筋从墙体里伸出来，在雨里锈成暗红色。
城区的街道上堆满了路障和废弃的车辆，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新的摞着旧的，大的套着小的，最深的地方能蹲进去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湿泥和腐烂混合的气味，雨雾把一切声音都闷住了，枪声变得遥远而沉闷，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偶尔有一发炮弹落在附近，爆炸声被雨幕削去了一半的锐利，只剩下一声闷响，然后又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无休无止。
此刻，3师师长阮志明蹲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残骸里，举着望远镜，透过墙壁上炸开的裂缝往外看。
他蹲了很久了，久到膝盖已经发麻，雨水从头顶开裂的楼板缝里滴下来，顺着他的钢盔边缘淌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但他没有动。
雨衣是深绿色的，越国第一军区配发的标准款式，和雨雾混在一起，从远处看，这栋楼和江北市成千上万栋残破的建筑没有任何区别。
他身后蹲着3个人。
师参谋长阮文绍蹲在他右边，同样举着望远镜，但看的是一号阵地侧翼。两个警卫员蹲在最后面，冲锋枪横在膝盖上，枪身上裹着防水的油布，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滴打在雨衣上的声音，吧嗒吧嗒的，像钟摆。
第3师师长阮志明把望远镜的焦距又调了调，镜头里的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一号阵地，越国第3师第7营的防线，横跨在江北市北郊的一条主干道上。
说是阵地，其实不过是一堆被炸烂的建筑残骸，用沙袋、钢筋、碎砖和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皮门板，一层一层地垒起来。
战壕挖在倒塌的楼体之间，深度勉强能没过一个成年人的胸口，底部铺着碎砖和竹排，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
阵地前沿摆着几排用汽油桶改造的拒马，桶里填满碎石，外面焊上钢筋，歪歪斜斜地戳在路面上，像一排生了锈的獠牙。
雨雾里，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在阵地上缓慢地移动。
有的弯着腰扛弹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战壕里，泥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有的蹲在掩体后面用铁锹修整被炸塌的胸墙，泥巴糊上去又被雨水冲下来，糊上去，冲下来。
有的靠在战壕壁上，抱着枪，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一发炮弹落在阵地后方，闷响被雨幕削去大半，只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隆。
几道灰绿色的身影从爆炸点附近跑出来，拖着什么东西，又消失在雨雾里。
....
良久，第3师师长阮志明终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四天了。
四天前，周邦那支机械化部队从北面插过来，几百上千辆装甲车和卡车，在雨雾里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钢铁长龙，沿着破碎的公路滚滚南下。
然而，预想中的大战并没有来临，因为对方根本没在江北市停留。
早上到的，下午就走了，连阵地都没展开。
引擎的轰鸣声从北响到南，从近到远，从震耳欲聋到隐隐约约，最后消失在雨幕深处，像一场路过门口的雷暴，没砸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阮志明的手微微攥紧了望远镜。
他当时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听到侦察兵报回“敌军已过江北、继续南进”的时候，手里的铅笔啪地断成了两截。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一声咯噔比任何炮弹都响。
他知道那支机械化部队是去干什么的，是去截第一军区的退路，去抄整个越国北方的根。
但他没有完全慌乱，因为这个消息还伴随着另一个好消息：
接替周邦部队的，是第2师，阮文雄的那个第2师！
叛徒部队，走狗部队，给周邦当狗腿子的越奸部队！
参谋咬着后槽牙，把这个消息报上来的时后，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紧接着眼中就燃起了无法被浇灭的恨意！
对周邦他们都没这么恨，他们恨外敌，但更恨叛徒！
于是乎，一个计划当即成型，趁着叛徒部队立足未稳，直接主动出击打个措手不及，重创2师的同时把那刚南下的机械化部队给逼回来！
一开始，一切如他所想。
第3师是硬骨头，从末世前就是，追溯到更远之前也是！
3师师长阮志明把手里最硬的三个团顶上去，从三个方向往第2师的阵地里楔。
第2师的人打得畏首畏尾，他们心里有鬼，他们知道自己在给谁卖命，知道对面骂他们什么，那些骂声穿过雨幕传过去。
仅仅半个小时，第3师就往前推了四百米，势如破竹！
一个小时后，又推了两百米，畅通无阻！
然而，就在他以为要把叛徒部队打烂、血仇雪耻的时候，那宛如地狱般的蜂鸣突然从天空响起！
那天，整个3师阵地在燃烧！！
周邦的火箭弹炮群就好似长了眼睛，弹无虚发，所有的火箭弹、炮弹都是奔着部队聚集区去的....
毫无意外的，3师遭受重创...
现在想起这些，3师师长阮志明依旧心痛到无法呼吸，捏着望远镜的手都还在微微颤抖..
也是至此，他们被那个瞧不起的2师，死死的圈在了江北市，连通讯都被完全切断了，如同一座等待寂灭的火山孤岛，前途一片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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