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辞没有立刻接话。
秋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翻了个边。他伸手按住，盯着宋清音看了很久。
“所以后来呢？”
“后来什么？”
“后来你知道了。”
宋清音把风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声音被风削得很薄。
“城南项目投标名单送上来的时候，你公司法人信息里的紧急联系人，和我门店系统里一个员工档案的手机号重合了。”
陆景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查。”
“不是查。是系统自动关联弹出来的。”
宋清音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我当时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妈调去别的区域，避嫌。第二，什么都不做，因为她确实是那个位置上最合适的人。”
“你选了第二个。”
“我选了第二个。”
陆景辞低下头，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拇指在布料里面摩挲了两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
宋清音反问。
“你会怎么做？让你妈妈辞职？还是让我把她降回去？这两个选项，哪一个对她公平？”
陆景辞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宋清音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陆景辞，你妈在我手下做事，跟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是两件事。我不会因为你对她多加照顾，也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对她区别对待。她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你也是。”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
“这条线，你要是分不清楚，后面的路会很难走。”
陆景辞抬起头。
路灯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暖黄，他瞳孔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正在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我分得清。”
他说。
“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只是不希望你觉得，这件事会让我变得更复杂。”
宋清音看了他两秒。
“你本来就很复杂。”
陆景辞被这句话噎住，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无奈地笑了一下。
“行，我复杂。那你呢？”
“我？”
“你从头到尾就知道这件事，一个字不说，吃饭的时候还叫我妈，叫得那么顺口。”
他歪着头看她。
“宋清音，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怎么收场？”
宋清音没有否认。
“我没想到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碰上了，总不能装不认识。”
“你倒是坦荡。”
“不坦荡的人走不远。”
宋清音转身，风衣的下摆在腿侧划了一道弧。
“走吧，送你回学校。”
“不回。”
陆景辞追上一步，走到她左边。
“今天是约会，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
“谁定的？”
“我定的。”
陆景辞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手臂横在前面，掌心撑在旁边的柱子上。
“你定什么都行。但你刚才叫了我妈，又让我妈叫你。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你觉得我还能安安分分回宿舍睡觉？”
宋清音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今天晚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前推。”
陆景辞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压不住的认真。
“让司机送她回家，知道她住哪儿，叫她别喊你宋总。你在拉近距离，但你不承认。”
宋清音沉默了。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不是只把我当一个可以随时收回的东西。”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陆景辞的眼神没有躲闪。宋清音跟他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掩饰过，神态随意，像是逗弄着可有可无的宠物。
就像是，如果哪一天他离开了，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担心。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
宋清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良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对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特殊。”
“否则，我不会对你一再纵容。”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商场门口嘈杂的人声，江面吹来的风声，远处车流的鸣笛，全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陆景辞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深海里憋气太久的人，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那股空气带着秋夜的凉，却一路烧进肺里，点燃了四肢百骸。
一直以来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点惶惶不安，那点害怕被随时丢弃的恐慌，就在这一秒，被彻底抚平了。
像一张被揉皱了无数次的纸，终于被一只手温柔而有力地展平，连最后一道折痕都被熨贴。
他眼里的光，从路灯的暖黄，变成了某种更深、更亮的东西。一种沉淀之后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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