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本就多苦寒。”
石砚抬眸,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沉沉天色,
“曾独行大漠三日,不见人烟,白日黄沙漫天,夜里寒星孤冷。
见过狂沙卷地,掩埋古道残骨,也见过孤雁独飞,横穿万里荒原。
大漠之上,没有恩怨情仇,没有刀剑纷争,只剩天地辽阔,万物渺小。”
他语气平淡,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可寥寥数语,便尽是江湖独行的孤寂与苍茫。
苏长卿静静听着,杯中清茶微凉。
“我未曾去过那般荒芜地界。”
他轻轻叹气,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往事浮沉。
“我多游走江南烟雨,水乡长巷。
曾踏过十里杏花雨,行过百里青石板。
春日看断桥流水,暮时观晚舟归渡。
江南温柔,风月多情。
街头酒肆常有浪子纵歌,渡口常有过客别离。”
“见过少年剑客仗剑寻仇,意气风发,一腔热血不惧世间艰险。
也见过归隐老者,垂钓江边,不问江湖是非,只伴流水余生。
人间百态,风月悲欢,尽数藏在烟雨街巷里。”
晚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
石砚抬手斟茶,沸水入壶,茶香再起。
“江南温柔,易磨人心性。”
“大漠苍茫,易冷人间情分。”
苏长卿轻笑一声,目光淡然,
“各有江湖,各有归途罢了。”
石砚默然片刻,缓缓开口,说起过往游历旧事。
“曾途经深山古寺,寺中无高僧,无香火,只剩断壁残垣。
山中有野狐夜啼,林间风声如泣。
那日夜雨滂沱,我独宿破庙,一盏冷茶,一身薄衣,听一夜风雨。
那时忽然明白,世人争名夺利,刀剑相向,到头来,不过皆是过客。”
江湖人一生奔波,争高下,论输赢,结恩怨,觅功名。
可山河依旧,岁月不改,人来人往,最后皆归于尘土。
苏长卿闻言,眼底漫上几分怅然。
“我也曾在深山长夜独行。”
“见过月下孤峰,云海翻涌,漫天月色尽数落于山巅
。见过江湖儿女月下对饮,一笑泯仇,转头又为名利拔刀相向。
见过快意恩仇的侠客,也见过苟且度日的凡人。
有人一身风骨,宁死不屈;有人趋炎附势,背弃本心。”
“江湖从不是刀剑,是人。”
两人对坐小院,清茶一杯又一杯。
不说武功高下,不谈武林纷争,只慢慢闲谈一路见闻。
谈远山落日,谈孤舟寒夜,谈市井烟火,谈天涯独行。
谈偶遇的故人,擦肩的过客,路过的城池,看过的山河。
年少闯荡,意气凌云。
总以为江湖辽阔,前路无尽。
一心想要踏遍四海,名扬天下。
行走过万里山河,见过万般人事。
才知江湖再大,不过三餐清茶。
一身安稳。恩怨再深,终会随风吹散。
竹影渐斜,暮色渐浓。
茶烟悠悠,缠绕在两人之间。
世间喧嚣,江湖风雨,尽数被隔在小院之外。
石砚缓缓举杯。
“江湖行路,万般不易。”
苏长卿举杯相对,眉眼温和。
“所幸一路所见,皆成过往,今朝有茶,知己闲谈,已是人间难得。”
晚风不语,清茶无声。
两个走过半生江湖的人,静坐小院,闲话山河旧事,平淡从容,尽是江湖温柔。
…………
一夜风过,天光大亮。
晨雾淡淡散开,昨夜小院里的茶烟早已散尽。
苏长卿与石砚并肩走出院门,缓步行在长街之上。
街巷烟火初起,两旁店铺次第开门。
早点热气袅袅,人声不喧不闹,刚刚好衬得行路之人心境闲散。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凉,街上行人脚下步履缓慢。
两人不急着去往何处,也不问前路远近,只是随意慢行,任由天光落在肩头。
一路行来,街边小摊香气四散,蒸食软糯,煎炸焦香,汤水温润。
苏长卿目光扫过两旁吃食,轻声开口,语气散漫悠然。
“世人奔波一世,大半欢愉,皆在一口吃食里。”
石砚目光淡淡掠过市井烟火,微微颔首。
“江湖人行路四海,最难忘的,从不是绝世美酒,山珍大宴,往往是路边一碗粗茶,一碟小菜。”
苏长卿轻笑。
“的确如此。山珍海味华贵隆重,吃的是排场身份。
市井粗食朴实简单,吃的却是人间滋味。
一碗热粥,一笼面点,寻常烟火下肚,满身疲惫便都淡了。
人这一生,不必事事苛求精致,吃食随心,温饱自在,便是舒服。”
石砚缓步前行,缓缓应声。
“食味如人心。
清淡之物养身,浓烈滋味纵情,偏爱什么吃食,多半便是什么性情。
偏爱清简者,心性淡然。
嗜重口浓味者,性情热烈直白。
人间百味,尽数藏在一餐一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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