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躁动期待的复杂气息,闷热而稠厚。
这味道是燕园特有的,只有在真正的思想盛宴前才会如此浓郁。
而前排的座位尤其不同。
几位老先生安静地坐着,周遭仿佛自带了一圈真空地带,没人敢挤,也没人好意思挤。
一介先生,汤锡予先生的儿子,国学、华夏哲学史的大宗师,须发皆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研究德国古典哲学的泰斗的世英先生低声说着什么,这位耳朵有些背,侧着头,听得很费力,却时不时点头,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着手里那本德文原版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中文批注,像蚂蚁行军。
宝煦先生独自坐在稍偏的位置,这位政治学大家正侧身和旁边一位年轻讲师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在勾勒某个概念的轮廓。
还有其他几位,有的来自中文系,有的来自历史系,有的来自法学院,甚至还有几位来自数学系和物理系的老先生。
他们都是轻易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平日里深居简出,或在书房里着书立说,或在实验室里埋头钻研,此刻却不约而同地,静静地坐在这片喧嚣与期待的海洋里,像几座沉默的、历经风雨的礁石。
这些名字,写在书上是铅字,印在期刊上是权威,此刻坐在那里,是活的,是会呼吸的学术史。
后排的学生们窃窃私语:
“看见没?汤先生都来了……”
“张先生手里那本是德文原版吧?”
“我听说哈贝马斯这次来,本来只安排社科院那场小的,是咱们校长亲自邀请,说燕大学子不能错过……”
“废话,法兰克福学派第三代旗手,活着的思想史,谁不想见见?”
声音压得很低,像春蚕啃食桑叶,沙沙作响。
后台,李乐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整理衬衫领子。
今天换了身白衬衫,熨烫得笔挺,黑色西裤,没有打领带,老爷子昨天说不用太正式,学术场合,舒服就好。镜子里那张脸,昨晚虽只睡了四个小时,依旧亮堂着,再加上特意刮了刮胡子,他深吸一口气,噫~~~帅!
身后传来马主任的声音,“行了,别美了,赶紧滴,校长大人召见。”
“我这得注意形象,不能给咱社系丢脸。”
“上台说不出话才丢人,过来。”
李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跟着马主任进了休息室。
推开门,校长大人正站在窗前在和哈贝马斯低声聊着什么,见李乐进来,招了招手。
“校长好。”
“不错,挺精神。昨晚准备到几点?”
“两点多。”李乐老实回答。
“到底是年轻人,就是熬得住。”校长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小李,今天看你的了。哈贝马斯先生可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作为翻译和学术主力,也是桥梁,昨天在社科院那边,我听说了,很不错,今天继续。”
“是,校长,学生定当孜孜矻矻、焚膏继晷.....”
一听李乐又要开始,马主任忙接过话头,“行了行了,别废话,好好表现。”
“是,主任,学生要....”
“嘴闭上!”
李乐“哦”了一声,转向哈贝马斯,“博士,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核对一下今天要调整的部分?”
哈贝马斯放下茶杯,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我很好。倒是你,李,十五分钟的发言,准备好了吗?”
“精简过了,控制在十二分钟左右,留三分钟缓冲。”
“很好。”老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么,我们该上场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走廊尽头就是通往舞台侧幕的通道。已经能听见主持人在台上暖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带着些许回响。
走到侧幕边缘时,李乐透过暗红色绒布幕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嚯~~~~”
昨天在社科院的小礼堂,满打满算四百人,已经让他觉得场面不小。可眼前这一场。
两千人的空间,从地面到三层楼座,密密麻麻全是人。灯光汇聚在空荡荡的讲台上,那方小小的区域亮得刺眼,而观众席隐在相对的昏暗里,只能看见无数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眼睛,像夏夜河滩上望不到边的萤火。
声音从那里涌来,不是具体的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巨型蜂巢,又像远处闷雷。
李乐再一次深呼吸。
“怎么样,感觉?”马主任走到他身边,问道。
“比昨天……壮观得多。”
虽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在伦敦政经的学术报告厅,在欧洲社会学年会的演讲台上,他经历过。但在百年讲堂,感觉全然不同。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是涌动的、有生命的黑暗。而几分钟后,他和哈贝马斯就要走到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悬崖边上,对着山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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