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魏晋,这套东西被认为僵化了,也显得有些……不切实际。所以,何晏、王弼他们,转而回归更原初的经典,从《老子》、《庄子》、《周易》里寻找思想的资源,讨论有无、本末、言意这些更根本的哲学问题。”
“这是对那个时代的混乱和虚无的一种……回应?”哈贝马斯问。
梁灿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政治上的高压,经学自身的僵化,加上战乱频仍,生命无常的感受特别强烈。于是,一部分士人转向了更内在的、更个人化的精神世界,追求一种超越世俗礼法、甚至超越生死界限的境界。‘越名教而任自然’,是嵇康的话。”
“jikang……”哈贝马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他是被杀的那个音乐家?”
梁灿点头,“对。他最终被当时的权臣司马昭处死了。罪名是不守礼法。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肯跟司马氏合作。”
哈贝马斯沉默了片刻。
“两种不同的交往伦理的冲突。”他缓缓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梁灿交换看法,“一种是基于特定政治权威和相应礼法制度的、自上而下的整合,另一种,是基于个体性情和名士圈层内部共识的、横向的认同。”
“当后者被前者视为威胁时,冲突就不可避免了。嵇康的死亡,是一个悲剧性的例证。”
梁灿跟着说道,“博士,我记得您提到过,您对老庄的接触,主要是通过海德格尔?”
哈贝马斯笑了笑,“我年轻时,整个学界,包括我的导师阿多诺,都处在海德格尔的巨大阴影下。他思考‘存在’的方式,他那套独特的、近乎诗化的哲学语言,对于二战后的德意志思想界,既是一种创伤性的回忆,也是一种无法回避的挑战。我们这代人,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回应他、批判他,才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的。”
“海德格尔想把老子译成德文?”梁灿又问。
“不止是他。很多西方学者都尝试过。但他是其中最执着,也最……无奈的一个。他三十年代就开始接触道家思想,书房里挂着天道的条幅。他讲座里引用过上善若水,手稿里也留下过翻译老子的笔记。他认为其中蕴含着西方形而上学遗忘已久的、关于存在的另一种思的可能。”
“但宿命的是,他始终没能找到一种真正进入道家语言和思维内核的方式。”哈贝马斯的语气里带着回忆,“他后来的那些译本,比如那本《从思想的经验而来》里收的,严格来说,不能算翻译,更像是以哲学诗的形式对老子某些片段的……自由发挥。”
“他试图用德语格言体去对应中文的精简与歧义性,结果却往往把老子变成了一个更海德格尔化的思想家。他最后只翻译了八章,就无奈地放弃了。他说,那种语言背后的道,似乎无法被德语的逻辑框架完全容纳,强行翻译,只会损伤它。”
老爷子又笑了笑,这次多了点自嘲的意味。
“你们看,一个试图解构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大哲,在跨文化的门槛上,也不得不承认理解的极限。这对我们这些后来者,是一种有益的警醒。”
这话说出来,亭子边上一时静了。只有那潺潺的水声,越发显得清亮。水光映在老爷子灰蓝色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张曼曼听得入神,忘了拍照的活。
梁灿则呆在那里,皱着眉头。作为在场唯一的以西方哲学为本工的人,他理解的海德格尔,那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一座高峰。
他读《存在与时间》,读得头晕目眩,只觉得那思辨的深渊深不见底。这样一个哲人,曾如此倾心于老子,却又在翻译的困境前止步。这背后,是两种文明思辨方式多么深刻的隔阂与吸引?
李乐接过话头,“博士,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或许,真正的道,本就不是任何语言能完全道说的。海德格尔先生的困境,恰恰印证了老子思想的某种特质。”
哈贝马斯微微颔首,“是的。语言是存在的家,但不同的语言,构筑了不同的家。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不是简单的搬迁,近乎一次重建。马丁的尝试虽然未竟,但其意义正在于这种尝试本身,它迫使西方哲学正视自身语言的边界,并向他者敞开。”
他说着,目光投向那弯弯曲曲的流水,仿佛那水中就流淌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道”。
“这让我想起庄子的寓言,那种打破常规思维、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很有趣。”
话题既然扯开,便如这园中的流水,自然地蜿蜒下去。
从老庄的“无为”与“逍遥”,说到魏晋名士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从“言意之辩”,说到中西哲学对语言、对存在理解的根本差异。
老爷子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点醒关窍。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与已是哲学巨擘的海德格尔之间那场着名的、关于“思之责任”的辩论。
那不仅仅是两代学人的交锋,更是两种思想立场、两种对哲学与时代关系理解的激烈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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