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想干的”几个字,像个小锤子,轻轻敲在李乐心上。
他想起昨晚那些少年,那些“混日子”、“找活儿”的未来。眼前这个姑娘,或许也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滑行,可她现在,指着另一条岔路口,说,我想往那儿拐一拐。
哪怕那条路,看起来同样荆棘密布,甚至更窄,更陡。
“那你……准备怎么学?”他问。
“攒钱呗,”她说,“先找个培训班儿,燕京就有,学点最基础的.....我听人说,正经学这个,得去专门的学校,但我打听过了,贵,上不起。只能先报个短期班,把底子打一打。”
“然后呢?”
“然后?”啤酒妹手一挥,“南下,去竖店。都说那边机会多,剧组扎堆。去了先从最底层干起,场务、助理都行,反正先进了那个圈子,边干边学,总能找到机会上手。实在不行……”她咬了咬下唇,“实在不行,我就去给那些跑龙套的、特约演员免费化妆,练手,攒经验。反正,得进去。”
她说“竖店”两个字的时候,发音咬得不太准,带着京片子底下压着的那点儿乡气,像一颗还没长熟的青果子。可又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盘算过,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打听、琢磨了不短的时间。
这个“攒钱南下”的计划,大概是她在这间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气味的小店里,在无数个守着柜台无人问津的下午,在晚上拉着啤酒车穿行于油烟弥漫的夜市时,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小的“战略”。
李乐忽然觉得,昨晚那个抄起酒瓶就泼、被摸了大腿敢拿鞋底踹人的泼辣啤酒妹,和眼前这个认真说着“攒钱学化妆”的姑娘,是同一个人,又不完全是。
前者是环境逼出来的壳,后者,或许是壳底下,那点不肯完全认命的内核。
李乐点点头。窗外的阳光被对面楼房的阴影遮去大半,只有一小块光斑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跟堂屋房檐下那窝刚长齐羽毛的雏燕有点像。那窝燕子每年春天来,秋天走,翅膀硬了就扑棱棱飞走,头也不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祝你成功。”他说。
啤酒妹咧嘴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露出一口白牙,把那点儿因为熬夜而显得灰败的脸色都衬亮了几分,“承您吉言。”
她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冲他做了个“以茶代酒”的敬酒姿势,“等我成了大化妆师,回来给哥你也化一个。”
“化什么?”
“化个……老妆呗。看看你老了啥样。”
“成。”李乐也笑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又“叮当”一响,算是告别。
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刚拉开车门,就听到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
扭头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挎着个沉甸甸工具包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红色的小摩托,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大军开锁”的门口。
男人看着五十上下,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头发略长,没了型,动作有些笨拙地下了车,把摩托车支好,挎着工具包就往店里走。
应该就是啤酒妹口中的“大军”,她爸。
李乐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声中,他透过车窗,看见“大军”进了店,身影被里面堆积的货物遮挡,看不真切。
没急着走,挂着一挡,脚踩刹车,听见那扇虚掩的门里,男人瓮声瓮气地问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又没去”三个字,接着是啤酒妹的声音,比在店里跟他说话时高了半度,带着点儿不耐烦的、紧绷的锐利,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啤酒妹的声音也高了,“我自己挣的......又没花你的.....”
“你挣的?你上哪儿挣的?大晚上的去那破地方卖酒.....”男人的声音粗粝,像砂纸在玻璃上蹭。
“.....不用你管.....”
“反了你了!”男人吼道,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啪!”
一声脆响。是手掌拍在木制品上的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短促的回音。不是打人,是拍桌子。但那个力道,隔着半条街和一堵墙,还是传了过来,闷闷的,像堵在心口的一团湿棉花。
争吵又持续了几句,语速极快,像两颗对射的子弹。然后,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穿凉鞋的脚抵住。
啤酒妹拎着那个瘪了的帆布小包,快步走了出来,脚步又急又重,鞋的厚底在柏油路面上拍出“啪啪”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朝巷口走去,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几缕挑染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跳了跳,很快就被她拐过街角的身影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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