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远,在延庆那头,回趟家跟取经似的。住的是景区边上那种办公室改的大通铺,十几个人一间,冬天跟冰窖,夏天变蒸笼。吃的?呵,民工灶都比那强,清汤寡水不见油星,还死贵。”她语速快了起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不公的尖锐感受。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也能忍,毕竟实习。还说表现好了,以后能进景区上班。可您猜怎么着?”
“咋?”
“特么的学校黑心,还扣我们的实习工资!景区那边,给一个学生一个月一千块,这数也不算多吧?可最后发到我们手里,就五百!说是扣掉管理费、培训费、住宿费、水电费、材料费……名目多了去了,反正扣掉一半!”
说道这着,啤酒妹的声音高了些,“合着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值五百?还不算来回车费,自己平时买点零食日用品的开销。我在家这边,晚上去夜市卖啤酒,运气好点,一礼拜都不止这个数。”
“还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我去受那罪干嘛?爷不伺候了!”
“你们都回来了?”李乐问,把新旧两把钥匙一起揣回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啤酒妹接过十块钱揣自己兜里,拉开一个抽屉找零,翻出五块硬币,“叮当”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差不多吧,我们那个宿舍,七八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是被学校涮了。有两个家里特别老实的,没敢回来,硬撑着。还有几个家里托了关系,自己找地方实习去了,其实就是找个章糊弄学校。剩下我们仨,一个月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回的燕京。”
“那你们学校够操蛋的。”李乐捏起硬币,搭上一句,“那……你们不实习,毕业证能拿吗?”
“管他呢,学校也就吓唬吓唬那些胆小的、家里没门路的,大不了到时候补交点钱,或者找个地方随便盖个章糊弄过去。再不行就闹,到教育局,到学校门口家门口堵校长去。”
“大家心知肚明,它要钱,我们要那张纸,各取所需呗,反正从那学校出来,那张纸也没多大用。最最不济,不还有刻章办证么?”
啤酒妹笑了笑,带了点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嘲弄和看透,“其实想想,也没啥可气的,学校这么干,也不是一年两年了。189嘛,就这名号,你还指望它能给你安排什么好出路?”
“说白了,我们这些人,在人家眼里,就是最后再刮一遍油的料。学校没把我们当学生,我们也没把学校当学校。”
她说完,一口气把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缸子“咣”一声顿在旁边的旧桌子上。
小彩电里,“快了大本营”正播到某个搞笑环节,观众哄笑声罐头般传来,与这小店的寂静和陈旧格格不入。
李乐从啤酒妹这通夹杂着愤怒、自嘲和世故的叙述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这不仅仅是某个学校的基操,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针对特定群体的、心照不宣的“处理”方式。
职业教育的困境,底层家庭的无力,在利益链条底端的茫然与反抗,以及那种“看透了也就这样”的早熟与无奈。
“那你以后,就打算……接手这个店?”李乐看了眼这间堆满金属零件、弥漫着锈蚀和机油气味的小店。
啤酒妹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自己的“王国”,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最终摇摇头。
“不想,我想学化妆。”
啤酒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灰扑扑的店里突然点了盏灯,虽然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学化妆?影楼那种?”
“不是影楼,”啤酒妹摇摇头,很认真地纠正,“拍电影电视的,管那叫,化特效妆的,懂么?缺胳膊断腿啊,刀伤枪伤啊,老头儿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啊,妖怪的脸啊……就那种。”
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描摹出一道疤痕的走向,“能化得跟真的一样。”
李乐靠在柜台上,没接话。
啤酒妹似乎被自己这份“野心”点燃了些兴致,“我看过纪录片,那些化妆师,厉害着呢,古装、现代、年代戏,伤效、特效妆,老了、病了、死了……都会,都特别讲究。还有受伤妆,枪眼、刀疤、淤青……连血管都看得见,跟真的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这间油腻、锈蚀的五金小店格格不入的向往,那向往是具体而生动的,甚至带着某种虔诚。
“哦,”李乐看着她。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昨晚熬夜的疲惫,“不过我听说,这行人多,机会少,规矩也……复杂。”
“知道,”啤酒妹倒是很坦然,“我听人说过的。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吧?总不能……就这么着吧?”
她抬起手,朝四周挥了挥,扫过那一墙一墙的钥匙坯,扫过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和那台老是接触不良的破电视。
那动作里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混不吝的洒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脚下这片泥泞的、隐秘的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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