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眉毛不似时下流行的柳叶眉，带着一点英气眉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倔强。
是雅雅的眉。
季永衍睁开眼看着纸上的眉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的想起了什么。
今天在花颜阁里那个女人戴着面纱，他看不清她的全脸。
可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被黛粉勾勒过的眼睛眼角上挑……
那双眼睛下面的眉毛形状……
季永衍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抓起那张纸凑到眼前反复的看。
纸上的眉形和他记忆中那双眼睛的轮廓，竟然……
严丝合缝的重合在了一起。
哐当一声。
他手里的眉笔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夜色很深，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雷声很大，天幕似乎要被撕裂了。
城南小院的卧房里，一盏灯在风雨声中摇晃。
“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声传来。
梦思雅从梦中惊醒，心脏猛地一紧。她翻身坐起，借着灯光看向旁边的小床。
岁岁的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着。他眉头痛苦地皱着，发出的哭声很嘶哑。
“岁岁？”
梦思雅伸出手碰到孩子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吓人。
“怎么这么烫……”
梦思雅瞬间慌了神。平时那个镇定的孟老板，此刻只是一个慌张的母亲。
她手忙脚乱的抱起孩子，用脸颊贴着岁岁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浑身发冷。
“不怕，岁岁不怕，娘在这儿……”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也掉了下来。
哑巴表弟今晚不在院子里，梦夫人年纪大了，也不能惊动她。
必须马上带孩子去医馆。
梦思雅顾不上穿好衣服，扯过一件披风将岁岁裹进怀里。她抓起雨披，光着脚套进靴子里就冲进了风雨中。
门一开，冰冷的雨水就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很疼。
“唔……”
怀里的岁岁被冷风一吹，哭声更大了，身子在发抖。
“没事，娘带你去找大夫，没事的……”
梦思雅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低着头顶着风冲向巷口。
雨太大了，看不清路。地上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平时不算远的济世堂，现在感觉特别遥远。
梦思雅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呼吸急促又灼热。肺里火辣辣的疼，吸进的冷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泥水溅满了裙摆，湿透的绣花鞋变得很沉重。
终于，药庐的招牌出现在雨中。
可是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锁在风雨里泛着寒光。
“大夫！开门！求求你开门！”
梦思雅冲上台阶，顾不上体面，用尽力气拍打着门板。
砰！砰！砰！
“有人吗！救命啊！我儿子发烧了！求求你们开开门！”
她的声音被雷声和雨声淹没，显得很无力。
没人回应，济世堂的大夫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早就睡熟了。
梦思雅不甘心，她疯狂地拍打着门环。掌心很快就红了，甚至在门上擦破了皮，混着雨水流下血丝她也感觉不到疼。
怀里岁岁的哭声越来越弱，身体却非常烫。滚烫的温度透过湿衣服，让梦思雅心急如焚。
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她，当年在破庙产子的绝望都没有此刻强烈。这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支柱。
“开门啊！有没有人！我有钱！我有银子！”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湿透的银票，死死地按在门缝上，希望能有用。
“只要救我的孩子……我不报仇了，我不争了……老天爷，求求你，别带走他……”
梦思雅无力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门板发出呜咽。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冷得刺骨。她以为自己已经心硬如铁，才发现自己还是这么脆弱。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哒哒哒——
即使下着大雨，马蹄声依然沉稳，车轮声也很清晰。
一辆没有徽记的黑色马车缓缓驶来，车角挂着的风灯在雨中摇曳，散发着昏黄的光。
车内，季永衍正闭着眼休息。
他刚从京郊的北大营回来，那个地方是他曾经想带雅雅私奔去的方向。今夜雨大，他莫名有些心烦，脑海里全是宣纸上的眉形和那个孟氏泡茶的动作。
“殿下，雨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不用，回宫。”
季永衍的声音很冷淡。
马车驶过济世堂门口。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一声微弱的哭喊夹在雷声中传进车厢。
季永衍猛地睁开眼。
这声音……
不像雅雅平时清脆的声音，反而嘶哑破碎。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让他心脏猛地一揪。
莫名的心悸让他来不及思考。
“停车！”
他厉声喝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车停下，车轮在积水中划出水痕。
李德全还没来得及撑伞，车帘就被一只手掀开。
季永衍没等踏脚凳放好就跳下了马车。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锦袍，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穿过雨帘，死死地锁定了济世堂门口跪着的身影。
那是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发髻散乱。单薄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很无助，她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东西，努力为它挡住风雨。
季永衍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痛。
这背影……太像了。
这让他想起了林大雄描述的画面，雅雅在产床上也是这样护着肚子。
他感觉喉咙发紧，每走一步都很沉重。
“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颤抖，脚步却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冲上台阶，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带着烦躁。
梦思雅正绝望，突然被人抓住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抱紧孩子抬起头。
两人对视。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们之间。
季永衍看清了。
是那层面纱，被雨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脸上，勾勒出下面苍白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惊恐和无助。
那是母亲的眼睛。
也是雅雅的眼睛。
“是你……”
季永衍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那个花颜阁的老板娘，那个让他这几日日思夜想的女人。
梦思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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