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昀在楼下捣鼓什么东西,叮叮咣咣的,偶尔夹杂一两句骂人的话。
街上有人在喊,是卖早餐的,什么“热乎的包子”“现磨的豆浆”,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
更远的地方,有车跑过的声音,有机器轰鸣的声音,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不吵,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林意躺了一会儿,坐起来。
舟禾瑜刚刚走出去了,不在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舟禾瑜站在楼下那条街上,就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围着好几个人。
有人在等,有人在吃,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
舟禾瑜就那么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意看了她几秒,转身下楼。
走到街上,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舟禾瑜没回头,说:“看人。”
林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有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油条。
他把油条掰成一段一段,泡进豆浆里,泡软了,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一段,再掰一段,再泡,再嚼。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他旁边蹲着一条狗,土黄色的,瘦巴巴的,眼睛盯着老头手里的油条,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头偶尔掰一小段油条,扔给狗。
狗一口叼住,嚼都不嚼就咽下去,然后继续盯着。
林意看了几秒,问:“有什么特别的?”
舟禾瑜说:“没什么特别的。”
她顿了顿,说:“就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才想看。”
林意没说话。
舟禾瑜继续说:“我那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
林意刚想问你是哪个时代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有问出口。
舟禾瑜指了指那个老头。
“他坐在那儿,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喂着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就那么坐着,喝着,吃着,喂着。”
她转过头,看着林意:“我那个时代,没有人这样。大家都急,都忙,都在赶。”
“赶着上班,赶着下班,赶着活着。没人能这样坐着,什么都不想,只是喝一碗豆浆。”
林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几万年后的人类联邦。
那些悬浮的城市,那些匆匆忙忙的人。
确实,没有这样的人。
不是没有老头,是没有这种“坐着喝豆浆”的状态。
所有人都在赶。
赶着修行,赶着赚钱,赶着往上爬。
也许在某些角落也有这么闲情的一幕,但他们看不见。
他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他慢慢掰油条,慢慢泡,慢慢嚼,慢慢喂狗。
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沈念从楼上跑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们怎么不叫我?”
她跑到两人旁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林意说:“看人喝豆浆。”
沈念愣了一下,也看过去。
看了几秒,她说:“我也饿了。”
林意笑了:“走,喝豆浆去。”
三人走到那个摊子前。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脸上带着笑,手脚麻利得很。
“吃什么?”
林意说:“三碗豆浆,三根油条。”
女人应了一声,拿起碗,舀豆浆,拿油条,一气呵成。
林意付了钱,端着东西,找地方坐。
没地方坐——就几个小马扎,都被人占了。
他们站在路边,端着碗,捏着油条,学着那个老头的样,掰油条,泡豆浆,吃。
沈念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一口,咂咂嘴,再喝一口。
林意看着她,忽然问:“你在星舰上,早上吃什么?”
沈念想了想,说:“压缩饼干。有时候有粥,但那是合成的,味道不一样。”
她又喝了一口豆浆,说:“这个有味道。不是甜的那种味道,是——是那种,真的味道。”
林意没说话,他知道沈念说的是什么。
那是食物本身的味道,不是化学合成品模拟出来的味道。
他喝着豆浆,吃着油条,看着街上的人。
人越来越多。
有穿工装的,拎着饭盒,匆匆走过。
有穿制服的,背着包,往星港的方向走。
有穿便装的,牵着孩子,慢悠悠地逛。还有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蹲在墙角,眼睛盯着那些吃早餐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意看着那几个蹲墙角的人。
都是男的,三四十岁,衣服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偶尔咽一口唾沫。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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