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记挂的软珊瑚区,藏在德国水道的岩壁旁。船驶过去时,海水像被调了色盘,从浅薄荷绿慢慢过渡到深邃的宝蓝,层次分明得像精心晕染的绣品。潜入水下,岩壁上铺满了软珊瑚,紫的、粉的、橙的、奶白的,随着洋流轻轻摇曳,像一匹匹绣满繁花的长绸,顺着海底铺展开去。许兮若几乎看怔了——珊瑚的枝桠错落有致,纹理疏密得当,比人工设计的纹样还要生动,连颜色过渡都自然得恰到好处。她在心里默记那些线条的走向,想着回去可以用苏绣的虚实针结合蕾丝的镂空技法,把这片海底繁花绣出来,一定很好看。
高槿之陪在她身侧,看着她盯着珊瑚出神的样子,眼底盛满笑意。他知道,哪怕是出来度假,她看见好看的纹路,还是会忍不住放在心上。这不是任务,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走过二十四年也没磨掉的温柔初心。
某天下午没有安排出海,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僻静处走,误打误撞走进了一处原住民小村落。村子不大,几十间茅草屋顺着海岸排布,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砗磲贝片与露兜草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自家屋檐下,用打磨薄的贝壳珠与露兜纤维编织挂饰,纹样是回旋的海浪与爬行的海龟,手法古朴笨拙,却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和他们之前见过的所有织艺体系都不一样——那是帕劳人数千年与海共生的印记,贝壳珠叫toluk,曾是岛上的传统货币,也是仪式上的珍贵饰物。
若是放在以前,许兮若大概会立刻拿出纸笔记录,调出数字库比对源流;可这一次,她只是放轻脚步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老奶奶抬头看见她,非但不生分,反而笑着挪了挪位置,递了一缕处理好的露兜纤维给她,示意她一起编。
许兮若坐下来,跟着老人的手法慢慢绕线,指尖不太熟练,好几次都散了线。高槿之就坐在她旁边,帮她理着散开的纤维丝,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带着点不经意的温柔。老人说的是帕劳语,他们听不懂,就连比带划地交流:老人指一指大海,做个编织的手势;许兮若指一指东方,比个绣针的样子。老人大概懂了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也做着手艺相关的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临走时,老人从筐里挑了一对贝壳编织的小海龟挂件,塞到许兮若手里。贝壳磨得温润光滑,海浪纹编得一丝不苟,向导在一旁笑着翻译:“奶奶说,海龟是海洋的使者,会保佑所有赶路的人平安。”
许兮若心里一暖,从随身的绣袋里拿出两枚自己绣的小绣片——是她闲来无事绣的缠枝莲,天蓝色的缎面,银白的丝线,像东方的海面上开着花。她递到老人手里,指了指绣片,又指了指老人的贝壳挂饰,比了个“一样好看”的手势。老人捧着绣片看了好久,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冲他们挥了好半天的手。
走出村子很远,许兮若还在摩挲手里的贝壳海龟。以前他们寻访织艺,总带着补全谱系、录入数字库的目的,像在完成一张拼图。可今天这场萍水相逢,没有档案,没有录入,没有薪火计划,只是两个赶路的人,遇见一个守着手艺的老人,交换了一点小小的心意。可偏偏是这样的相遇,最让人心里发烫。
假期的最后一晚,高槿之提前安排了无人岛的篝火晚餐。傍晚坐船过去时,天边正烧着粉紫色的晚霞,沙滩上点着星星灯,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边,风里都是咸湿又温柔的气息。晚餐是当地的海鲜料理,椰子饭烤得香甜,龙虾肉嫩得弹牙。吃完了,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抬头就是漫天星空,银河清晰地横在天幕上,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许兮若拿出随身带的小绣绷和丝线,就着篝火的光,绣白天在海底看见的软珊瑚。丝线选了浅紫、粉橙与奶白,针脚疏疏朗朗,故意留了些透气的空隙,像珊瑚随着水流晃动时,光影漏下来的样子。高槿之坐在她旁边,帮她挑线、理线,火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以前总觉得,要把全球织艺谱系都补全,把所有防护场景都攻克,才算走完了丝路。”许兮若穿针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浪涛上,声音轻轻的,“可今天看老奶奶编贝壳,才忽然觉得,丝路哪里有什么终点。每一片海,每一座岛,每一个守着手艺的普通人,都是丝路的一部分。以前我们赶得太急,总盯着下一站的目标,错过了好多这样细碎的风景。以后我们慢一点好不好?一座岛一座岛地走,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地逛,不用赶进度,不用算节点,就慢慢看,慢慢遇。”
高槿之伸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停在她的发梢,声音温柔得像裹着海风:“好。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不用赶峰会,不用赶项目,走多久都可以。反正二十四年都走过来了,剩下的日子,我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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