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把针拿回来,插进绣架边缘。然后她做了一件安安没有料到的事——她拿起饭盒,开始吃饭。大口大口地吃,红烧肉的汤汁滴在绢布边缘,洇出一个小小的油点。
“你的绢布。”安安指着那个油点。
许兮若低头看了看。“正好。”
“什么正好?”
“它告诉我它想变成什么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针。第一针落在那个油点上。不是盖住它,是沿着油点洇开的边缘往外绣。极细的铁灰色丝线,极短的针脚,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铜皮表面。
安安看着她绣。许兮若的手很快,比三年前快了很多,但快而不乱。针穿过绢面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停顿,顶针在下面托着,每一次推送都稳稳地接住针尾,再稳稳地送出去。沈师傅那枚“未完成”在她手指上磨了三年,内壁上磨出了一道新的凹槽——不是沈师傅刻的,是许兮若自己的手指磨出来的。那道凹槽的位置和沈师傅刻的不一样,偏右了一点,因为许兮若拿针的姿势跟沈师傅想象的不一样。
“你在绣什么?”安安问。
“林望秋的第十二枚顶针。”
“那枚叫‘问题’的?”
“对。”
“一枚顶针有什么好绣的。”
许兮若的针停了一下。“沈师傅最后那枚顶针,他刻了一半,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刻了。我在绢面上绣完了它。程小满的‘第五锤’,她刻了一半,留给阿土用指甲划出下一段的方向。林望秋的‘问题’,上面只有程小满的第一锤痕迹,剩下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落下一针。
“一枚顶针上的花纹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觉的。但感觉会变。沈师傅五十年前觉得凹槽应该刻在正中间,因为他问的那些绣花人都是正手拿针。五十年后阿土拆线的时候手腕要往左转,所以程小满刻的花纹要往左偏。再过五十年,也许有人拿针的姿势完全不一样,顶针上的花纹又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所以顶针上的花纹永远刻不完。不是手艺不到,是手在变。”
安安把空饭盒收起来,盖好盖子。“所以你现在绣‘问题’,是在问什么?”
“我在问——五十年后,会有人用手指读我这幅绣品吗?”
“读得出什么?”
许兮若把针插回绣架边缘,退后两步,让安安看那块绢布。油点已经被铁灰色的丝线完全裹住了,那些极细的针脚从油点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像一枚顶针内壁上被手指磨出的亮光,像一滴水滴进铜皮时激起的涟漪,像一个人把手掌贴在金属表面,体温慢慢渗进去的痕迹。
“这是程小满的手。”许兮若指着绢布左下方的一片针脚,“她第一次握沈师傅锤子的时候,手指按在锤柄凹槽上的位置。她手小,指间距不够宽,只按到了凹槽的边缘。所以这里的针脚是偏的。”
她指着右上方。“这是林望秋的手。他十七岁磨那把錾子的时候,拇指试刃口的手势。贴着表面滑过去,不是压下去。所以这里的针脚极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她指着正中间。“这是阿土的手。她拆线的时候手腕往左转的那个角度。指甲在顶针内壁上划出的那道印子。我把它绣成了一道极细的弧线。你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吗?”
安安凑近了看。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绢布表面浮现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线,从中心偏左的位置向上延伸,走到一半就消失了,像是被绢布的纹理吃进去了。
“为什么只绣一半?”
“因为阿土还活着。她的手腕还会继续转,拆线的角度还会变。这道弧线现在走到这里,十年后也许走到别的地方。我不能替她走完。我只能把她走到这里为止的痕迹绣下来。”
安安直起身,看着许兮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什么?”
“你从来不给任何东西打上句号。”
许兮若想了想。“因为句号是圆的。”
“所以呢?”
“圆的就没有地方可以托住了。”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窗外梧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她笑了很久,笑完了以后说:“走,今晚不开工了。去阿潇那儿。”
阿潇的酒吧在老街尽头,绣品厂老厂房对面。招牌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皮,上面用铜丝弯出两个字——“兮归”。铁锈是阿潇故意让它生的,他说铁锈是时间的声音。没有人听得懂这句话,但也没有人问。来这儿喝酒的人都不是来问问题的。
许兮若和安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难得阿潇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二十多岁,碎发,左边耳朵上戴着三枚耳钉——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三枚铜顶针,他自己打的。他不会做顶针,打得歪歪扭扭,凹槽深浅不一,根本不能用。但他不在乎。他说顶针戴在耳朵上不是为了用的,是为了听的。
“老位置。”阿潇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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