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秋天,许兮若收到了一份请柬。
请柬不是纸做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片,厚度不到一毫米,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像一枚放大了的顶针的切面。铜片正面錾刻着一行字——“南市铜铺巷十九号,林望秋,二十岁,收徒。”
字是林望秋自己刻的。三年前他刻“开始”那两个字的时候,錾子还拿不稳,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现在这行字刻得筋骨分明,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带着细微的上挑——那是沈师傅颜体的味道,但比沈师傅的多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锋利。
许兮若把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请你来。不只是看。”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只是看”——林望秋知道她看得懂。
三年前他十七岁,做第一枚顶针做了十七天,敲坏二十多块铜皮。沈建国说他没天分,劝他别学了。现在他二十岁,收了第一个徒弟。
许兮若把铜片请柬放进包里,出门前又从工作台上拿了一样东西——那枚“开始”。林望秋的第一枚顶针,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铜皮表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锤痕。三年来她一直保存着它,没有用过,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拿出来看一看。不是看,是摸。手指沿着那些生涩的锤痕慢慢走一遍,像重走一条路的起点。
铜铺巷十九号的门大开着。
不是三年前那种半掩着的光景。门板被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框上新贴了一副对联。上联“一锤一錾皆手眼”,下联“千敲千击是心音”,横批“托住”。对联的纸是普通的红纸,墨迹还新,是林望秋自己写的。字比铜片上的更稳了——不是老练的稳,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稳。
铺子里站了十几个人。
沈建国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不再挽到胳膊肘,放下来遮住了手臂上的铜屑痕迹。阿芸来了,带着阿水、阿月和阿土。三年过去,阿水十九岁了,手指不再用缠布条,她长成了一双绣花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力,中指上套着那枚“阿水的布条”。阿月二十岁,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手帕,帕角绣着一片荷叶。阿土也二十岁了,她还是三个人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但她右手中指上那枚“阿土的第十天”磨得比谁的都亮——不是铜匠抛光的那种亮,是手指和铜皮互相打磨了三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亮,像深水里沉着的光。
还有一个人许兮若不认识。
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长过手指。她站在人群最外面,背贴着墙,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工作台——盯着台面上那枚还没有成形的铜皮。
许兮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叫什么?”
女孩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大,黑得发亮。许兮若心里动了一下——这双眼睛她见过。三年前,铜铺巷的门口,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蹲在地上磨錾子,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我叫程小满。”女孩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是林望秋收的徒弟?”
程小满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还没答应。他说要等一个人来。”
“等谁?”
“等你。”
许兮若愣住了。
这时候林望秋从工作台后面站了起来。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但瘦还是瘦。颧骨还是微微凸着,手指还是长长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铜屑——那种青灰色,和沈师傅手上的一模一样。
“许老师。”他叫了一声,然后对着铺子里所有的人说,“今天请大家来,是见证一件事。”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块还没有成形的铜皮。
“三年前我做了第一枚顶针。做了十七天,敲坏了二十多块铜皮。沈建国师傅说我没有天分,劝我别学了。”他看了一眼沈建国,沈建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没有成形的笑。“后来许老师告诉我,天分不是用来决定学不学的,是用来决定你要走多远的路。没有天分的人走五十里,有天分的人走三十里。只要你愿意走,都能到。”
他把铜皮放在砧板上,拿起锤子。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沈师傅做了五十年顶针,到最后那枚‘未完成’的时候,他问的是‘后面的花纹该怎么走’。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了许老师。许老师用针回答了他——她在绢面上绣出了那枚顶针的后半段花纹,绣出了所有人的手。”
锤子落下去。当。
“许老师用针回答沈师傅。那我呢?”
当。
“我是做顶针的人。我该用什么回答?”
当。
锤声停了。
林望秋把铜皮翻过来。背面錾刻着一行浅浅的字,笔画还很生涩,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那行字是——“程小满,十五岁,想学做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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