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陪着赵怜儿往学斋走,两人并肩,皆是沉默。
直到何肆主动提起王翡。
“话说婶娘是来看望孩子的吧?”
赵怜儿点了点头。
“这孩子,练骑射,坠马伤了身子。”
“没大碍吧?”何肆假模假式关心。
“应该没事的,可我也没见着人呢……”赵怜儿满脸忧色,却是找到了些许话头,“这孩子从小多病,长到六岁还不会说话,跟你这样的武林高手不能比。”
这次来,她那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塞满了香蕈、笋干、腊鸡、麻鸭、黄粿、年糕。
就是要陪孩子过个年节,也让他补补身子。
“六岁还不会说话?那是迟慧了,不过如今也算开了窍,都能在安定书院做学问,婶娘可以安心了。”
“是啊,其实仔细想想,这孩子,打小就乖,什么劣事都没犯过,反而我这当娘的,从来都是瞎操心。”
听到“瞎操心”三个字,何肆沉默了,不由想起自己的娘亲齐柔。
想起自己在从游居真灵初见陈山长的光景。
他虽然也说了很多话,句句金玉良言,但其中一句,格外让自己心旌摇曳。
“我娘也喜欢瞎操心,因为她是真瞎,可后来她眼疾治好了,不瞎了,但她死了。”
何肆说这话时,不知是何意味。
赵怜儿却听在耳中,同悲于心中,初次见面,也不知如何劝慰。
只能说道:“王翡这孩子,也是出生前就没了爹。”
好似同病相怜是世上最好的安慰。
说来也奇,明明刚才舞刀时,这孩子出手招招凶戾,自己却半分不怵他,反而止不住地想要亲近。
“父亲尚在人世,不过同我一样,离家已久。”何肆忽然冒昧说道:“如今我身在他乡,归家无计,又与婶娘一见如故,不如一起过个年吧?”
赵怜儿闻言一愣,没想到何肆会如此自来熟,说什么一见如故,安定书院占地广袤八十亩,从射圃到学斋还需要些距离,但这一路,委实也没聊上几句话。
心中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这小少年,不会是曹丞相、后梁太祖之流,喜人妇遗孀吧?
这个念头一出,赵怜儿就在心底把自己骂个半死,怎会如此臆断他人?
一把岁数了,不知羞耻!
何肆抬头看着赵怜儿,眼神清澈:“忘记和婶娘说了,我也住在学斋,和张锦华、王翡一间屋,张锦华家在本地,定是要回去过年的,要是婶娘也求个一家团圆,我这个外人就搬去别处住。”
赵怜儿恍然,原来是翡儿的舍友啊。
她急忙摆手:“那怎么行?年夜饭当然是要一起吃的。”
何肆咧嘴一笑:“谢谢婶娘。”
“不谢,不谢,”赵怜儿摇头不迭,“是我打扰你了才对。”
“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但家里人都叫我小四,婶娘也可以这么叫我。”
赵怜儿觉着这直呼昵称不妥,但是也不好直说,就“欸”了一声。
“母子”二人又并行了一段路,终于步入学斋。
王翡坐在床榻上,身上是冬至时被张逊槿打的伤,那时候身体还是何肆在操纵。
不过现在么,何肆已经潇洒抽身了,只留下他独自承受。
王翡其实也会透骨图,但是这种修持,真是很看所谓的“与佛有缘”。
就连当初温玉勇,透骨图小成,都因为和我慢邪师却吉洛追的一段因缘际会,而他,显然没有任何释门的福慧加持。
至于道法一途,王翡自然是天赋异禀的,否则也不会被孙箓源轮回考验多世。
但张逊槿放下狠话,说好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少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一分、一秒都不算数,无非是再补上三拳两脚的事情。
王翡一脸无奈,何肆造的孽,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不,一躺就躺到年关。
“翡儿……”赵怜儿看见自己面色苍白的儿子,别提有多心疼了。
王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何肆则是双手抱臂,倚着门框。
赵怜儿快步上前,双手托住王翡的两腮,细细打量,生怕看漏一处。
“身体还好吗?”
王翡忽闪忽闪地眨了眨眼,说道:“都好的呀。”
“你瘦了。”
“那是长高了。”
“也长高了,也瘦了。”
“娘……”
这个心识交织的世界,自从陈衍之介入之后,就再也不是王翡单纯的主场了。
遑论两人一心同体之时,一直是何肆主导身躯。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才是王翡第一次见到母亲。
在此之前,他连一句“娘”也没叫过。
“欸……”赵怜儿应了一声。
王翡低声道:“我好想你啊。”
“娘这不是来了吗?”
王翡的视线掠过母亲鬓边,看向被碎发割裂破碎的何肆。
后者放下抱胸的双手,眸睑微垂。
亚圣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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