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在怀里烫得厉害。
他取出铜镜,上面的符文几乎全部亮起,只剩下最后几枚还是黯淡的。闪烁的符文指向的方向,是裂谷底部更深处的某个位置,在他的正前方,或者说,在他脚下。
他低头看脚下——沙土,暗红色的沙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他蹲下身,用手刨开沙土。
沙土很松软,刨起来不费力。刨了大约一尺深,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岩石,岩石不会这么光滑。他加快了速度,将周围的沙土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石板。
石板约莫两尺见方,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长在石板里面,透过表面浮现出来,散发着幽绿色的光。
和铜镜上的符文是同一种。
他试着将铜镜靠近石板,石板上的符文立刻有了反应——原本稳定的幽绿色光芒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某种信号。铜镜上的符文也在闪烁,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亮度越来越高,高到他的眼睛都有些刺痛。
然后,石板裂开了。
不是碎成几块,而是沿着符文的纹路,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裂缝中涌出一股白色的光,冷冽、刺骨,像是冰窖里涌出的寒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发现那股白光并不伤人,只是冷,冷到骨头里。
他探身往裂缝里看。
石板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躺着一颗珠子。
珠子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像一块无瑕的水晶。但仔细看,里面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是液体,或者说,是某种像液体的东西。颜色很淡,淡到几乎无色,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珠子周围没有任何保护,就这么随意地躺在凹槽里,像是被人随手放进去的,又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石板只是后来加上去的盖子。
他盯着珠子看了很久,没有急着伸手去拿。
这太容易了。从黑石寨得到铜镜,沿着裂谷下来,刨开沙土,找到石板,打开,珠子就在里面。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没有妖兽,没有机关,没有禁制。这不正常,在这处处危机的秘境中,太不正常了。
一定有陷阱。
他后退几步,重新审视周围的环境。
裂谷底部,暗红色的沙土,坑洞,黑水,气泡,岩壁上的图案……这些都不是随意存在的。他走到最近的一处岩壁前,仔细查看那些刻上去的图案。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一些形状——像是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捧着什么东西。图案旁边还有别的图案,一个接一个,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他顺着岩壁往前走,一幅一幅地看。
跪着的人,捧着东西。
站着的人,围着跪着的人。
站着的人伸出手,按在跪着的人的头顶上。
跪着的人倒在地上,身体扭曲。
站着的人散去,只留下倒在地上的人。
然后,图案从头开始,重复。
这不是故事,这是仪式。一个反复进行的、同样的仪式。跪着的人捧着东西献给站着的人,站着的人接受了贡品,然后跪着的人死了。下一个跪着的人接替他的位置,捧着同样的东西,重复同样的过程。
他们捧的是什么?
他走回石板旁边,低头看着凹槽里那颗珠子。
就是它。他们捧的就是它。这颗珠子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放在这里,一代又一代的人来到裂谷底部,跪在它面前,将它捧起,献给站在他们身后的“人”。然后他们死了,珠子被放回原处,等待下一个跪着的人。
现在,“站着的人”不在了,珠子还在。
他伸出手,握住了珠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机关,没有诅咒,没有妖兽从黑暗中扑出。珠子入手温润,像一块被握了很久很久的玉,带着体温。
他拿起珠子,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岩壁,从脚下的沙土,从裂谷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很轻,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悄悄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到那股情绪——
愤怒。
不是普通的愤怒,是被压抑了无尽岁月、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愤怒。像洪水决堤,像火山喷发,像无数被困在深渊中的灵魂同时尖叫。他的头痛得像要炸开,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无数模糊的影子从沙土中钻出,从岩壁中走出,从黑水中爬出,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扭曲的一团,每一团都在朝他扑来。
他没有跑,也没有惊慌。他闭上眼,催动灵力,掌心的镇狱令印记发出金光。那金光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稳定,像是定海神针,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金光扩散开来,扑来的黑影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嘶吼,像冰雪遇到烈火,迅速消融。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它们不敢靠近金光,只是在金光边缘徘徊,愤怒地、不甘地、绝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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