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婉带着一众弟子匆匆赶到药庐之时，恰逢首批接种者陆续出痘。
众人来不及喘息休整，即刻更换衣物，投入护理之中。
看着床榻之上，一众人受痘疹折磨，时醒时昏的模样，林婉婉心底愈发清醒。
乱世浮沉，最忌丧失行动力与主动权。
外界局势万变，别说一月，哪怕只是十天半月的耽搁，都足以颠覆全盘。
孙思邈简单问过长安风波始末，他虽隐居山野，不问朝堂，却历经数代更迭，看尽乱世风云。
这般人心翻覆的变局，于他而言并不陌生，只不过近数十年世道安稳，少有人摆上台面作乱。
当日程珍玉关闭山门之际，山外局势尚且可控，风波未及蔓延，故而不曾要求药庐全员转移。
幸而不出一日，长安乱局被火速镇压，山中众人得以安然无恙。
秋冬本就是花果山的淡季，经此风波，客流更是绝迹。
好在对于药庐这种，不靠外间游客吃饭的小天地来说，少有影响。
林婉婉摘下防护手套与面巾，稍稍平复气息，向孙思邈细致汇报首批接种病患的身体状况、出痘进度与各项体征：“一切正常，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无异常病变。”
受外界局势掣肘，大规模接种推广已然无望，众人只能退而求其次，稳步推进小规模试验接种，积累数据，打磨方案，静待时机。
孙思邈闻言轻轻颔首，神色淡然，眉宇间毫无郁结。
世人皆叹他德高望重，医术通神，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一生深耕医道，潜心济世，历经了无数挫折。
医道之路从无一帆风顺，遇阻则改，受挫则忍，锲而不舍，往复深耕，早已是他刻入骨髓的修行。
况且眼下并非无路可进，他手头还有《乡野备急方》一书亟待编撰增补，校订完善，足以消磨时日。
林婉婉一行人的归来，恰好为编撰小组注入了一股强劲生力军。
众人分工协作，分门别类筛查古籍资料，整理民间验方，核对药理药性，原本繁杂冗长的编撰进度顺畅许多。
孙思邈心底隐隐生出预感，照这般进度推进，或许年前，就能敲定《乡野备急方》的第一版初稿。
这一次林婉婉奔赴花果山，除却跟进药庐痘苗试验，辅助药方编撰之外，尚有一桩至关重要的要事，亟待交接部署——火药研发的实战复盘与迭代升级。
她缓步穿过清风苑的甬道，一路行至五庄观。
同样是闭门谢客的状态，五庄观的对外界讯息的接收，更为迟滞。
五庄观与世半隔绝，物资全靠山庄供给，此番山门紧闭，观中众人也已察觉山外风起云涌，大变骤生。
他们虽然被限制了外出，但并非禁止外出，偶尔也能从山中雇工、零星游客口中，听闻外界细碎风声。
玄灵等人早已得知长安兵变，朝堂动荡的消息，也清楚段晓棠身居要职，身处风波核心，注定被裹挟进这场乱局，进退身不由己。
只是朝堂隐秘，军中内情层层遮掩，他们无从洞悉全盘真相，不知具体杀伐纠葛，人心算计。
为求心安，玄灵借往日所学道术占卜吉凶，所幸最终卦象无凶无煞，预示众人隐居深山的日子无虞，让这群依附于三人的科研道士，还能有一方安稳天地。
林婉婉今日前来五庄观，除了通报火药包的战场实战结果，同步复盘优劣短板，还为了敲定下一步的研发迭代方向。
三人落座偏殿，细细密谈，将所有实战细节、战场反馈逐一拆解梳理。
“之前制作的火药包，已经应用到了实战之中。”
话音落下，玄灵与同甫神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沉郁。
他们知道自己研究的是什么玩意儿——杀人夺命的凶器。
从研发之初，就已预料到这般结局，知晓此物终有一日会登上战场，沾染鲜血，只是心中始终存着一丝侥幸，不敢笃定其最终实战威力与利弊得失。
林婉婉语气平静，客观陈述实战战果，不带半分褒贬：“晓棠借助投石车，将火药包远距离投射至敌军营地中心，落地引爆。”
“纯粹因爆炸冲击，明火灼烧，而直接殒命的敌军人数并不多，但火药裹挟的剧毒药粉，四散飞溅的铁蒺藜，大范围划伤、毒伤敌军，致使大量军士负伤中毒，丧失战斗能力。”
这般战果，并未完全契合众人最初追求的，大范围爆破杀伤性武器的研发预期，却精准达成了战术目的。
林婉婉低眸垂首，缓缓说道：“以杀止杀，以武止戈。火药包废敌战力，大幅削弱了两军厮杀的惨烈程度，让这场大乱的最终伤亡，没能再增加。”
这不仅是诡辩，也是实情。
倘若两军尽数保全战力，血肉相搏，必定死伤无数，尸横遍野，战火绵延不休，祸及满城百姓。
玄灵对此也有预料，此前观中试验，羊群被爆炸波及，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早已让他预知了火药问世的宿命。
快速终结战事，遏制战火蔓延，何尝不是最大的慈悲、最有效的安民之法。
玄灵捋着颔下花白长须，轻声道出心中的犹疑，“小道原以为，火药炸裂的震天巨响，骇人声势，足以震慑敌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婉婉轻轻摇头，无奈道出关键：“这法子，对付没见过世面的山野草寇或许有效，南衙诸卫早在北征突厥之时，就用爆米花炉操练战马，惊吓突厥大军，寻常爆鸣声势，对他们毫无震慑力。”
一旁的同甫适时开口，点出当前的研发短板，“此前，我们都靠人力徒手抛掷，投掷距离短，杀伤范围有限，且火药包滞空时间仓促，稳定性不足，道友们近身操作，极容易误伤自身。”
林婉婉瞬间会意，当即应下，“我想法子，给你们弄一台投石车来。”
比起保密的床弩，投石车的制作并不困难，在军中，甚至可以说是公开的法门。
两军对阵，临场伐木制作投石车的例子，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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