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历史原因，四大营中，江南大营成立时间最短，底蕴最浅。
陈元进，北衙的副统军。
说起他的履历，竟与孙文宴有几分相似。
早年在南方统率乡兵，这是后来江南大营的基层组织之一，其后一直在北衙效力。
至于他为何从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辗转来到富贵繁华的长安，离不开一位贵人的“帮助”——冯晟。
准确的说，不只陈元进，他全家，都曾是冯晟的“俘虏”。
就是这么九曲十八弯、狗屁倒灶的关系。
曾经的手下败将，一跃成为江南大营的主将，混得比自己还好，正常人心里都舒坦不了。
段晓棠收起了对冯睿达的调侃，实事求是，“没听说他和冯家有何往来。”
范成明点了点头，“不光冯家，他和荣国公，也没多少交情。”
顶多就是逢年过节，和江南的旧交，走走亲戚，维系一下表面情分。
段晓棠心中默然，还真让白秀然说对了，官职放开，选了一个披着南方皮、却与江南士族没有深度绑定的武将。
至于陈元进私下立场、政治偏好如何，外人哪能得知。
人心隔肚皮，尤其朝堂之上，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行事。
段晓棠迟疑一瞬，“所以，明年……”
范成明接话，“陛下亲去扬州，督导此事。”
促成江南大营的顺利交接，确保陈元进能顺利接管兵权，稳住江南的局势。
游玩，都是次要的。
顶多是借着巡幸的名义，看看江南的风土人情，安抚一下江南士族。
段晓棠肩膀一松，脸上露出几分向往，“能不能把我们也捎去，见识一下小桥流水、烟雨江南。”
范成明泼了她一盆冷水，“不大可能。”
旁的时候也就罢了，明年吴杲巡幸江南，吴越必然要镇守长安，右武卫不会轻动。
段晓棠脸上的向往瞬间褪去，想到一个问题，“荣国公对此，有何看法？”
范成明轻笑，“还能有什么看法？自然是听奉圣命。不过我看孙三的模样，倒是接受良好。”
人一走，茶就凉。
孙文宴既然即将卸任，知趣地收敛了所有锋芒，不再过问江南大营的事务。
陈元进往昔无论和孙家，还是江南大营，都没有太深的关联，这样一来，反而会给孙文宴留几分面子，不会刻意打乱孙家在江南布局。
换了某些阳奉阴违的旧下属接任，一朝翻身掌权，说不定会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故意泼污水，找麻烦。
毕竟这么多年，孙文宴在江南经营多年，要说全然清白，恐怕谁也不信。
这么看来，陈元进的任命，对孙家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这一道关乎大吴南方半壁江山稳定的人事任命，看似轰轰烈烈，牵动着各方势力的神经，却和平时少有参与朝堂博弈、只专注于练兵备战的右武卫，没有太多关系。
范成明只正经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偷奸耍滑的混子本色。
“想这么多干嘛，轮不到我们操心，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吧！”
向来兢兢业业的段晓棠，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还有一个多月呢！”
范成明自有一套逻辑，理直气壮，“这不马上进腊月了吗？”
段晓棠的版本太老，差点没跟上同僚的休假模式。
不过现在天寒地冻，也没什么正事可做。
任何新鲜想法，都只有等到明年开春再施行。
此时的长安，早已没了往日的忙碌，各个衙门不需要等到年底封印，官员们就已经开始消极怠工，四处赴宴聚会、吃酒闲聊，顺便暗中交换一二利益，拉拢关系，为来年的仕途铺路。
民间更是早已进入了猫冬模式，百姓们闭门不出，围在炭盆边取暖，平日里的市井喧嚣，也淡了许多，哪怕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家家户户也都开始准备年货。
欧季同无比庆幸，三味书屋是开在万福鸿。
不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至少面对的都是长安的富裕阶层。
准确的说，是富裕的读书人，先不管他们读的是什么书，至少舍得为自己的喜好花钱。
这些人不会被严寒的天气困住脚步，依旧时不时来三味书屋看书、买书，这也让三味书屋，在寒冬腊月里，依旧能保持不错的客流。
自从上次和顾盼儿商量一通后，欧季同便去市井坊间寻摸起捏泥人的手艺人。
“败家子”的眼光，自然不低，挑挑拣拣，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手艺过得去的师傅。
管理方是自己人，左手倒右手，就在三味书屋门口支了一个小摊，摆上家伙事，准备捏泥人。
消费达到一定额度，免费赠送一个泥人，当然也可以定制，只不过等待的时间稍长。
泥人本是市井间寻常百姓消遣的玩物，粗陋廉价，上不得台面，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摆在被誉为销金窟的万福鸿里。
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不过是偶尔有客人想起家中的孩子，随意挑一个，带回去解闷。
后来有人突发奇想，试了试定制功能。
不要市井常见的泥人，直接翻开书页，指着其中的主角，“这能不能捏？”
被请来支摊的手艺人姓汤，平日大家都唤他做“泥人汤”。
泥人汤凑过去，瞧了一眼书页上黑黑白白的文字，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瑟缩着说道：“回郎君，小的不识字。”
那客人也不气馁，索性念出了书中描写角色的文字，将军身颀而硕，燕颔虎颈，虬髯猬磔。双眸炯炯，若岩下电。立则岳峙，动则雷震。甲胄生寒，千夫辟易。
听完这番文绉绉的描述，泥人汤的神情，比之方才，更加茫然了，挠了挠头，一脸无措地看着客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店内的欧季同听见动静，连忙出面解围，翻译成通俗易懂的白话：“这位郎君所言，乃是一位高大魁梧、满脸大胡子的武将。”
这么一翻译，泥人汤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点了点头，“郎君放心，小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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