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太后坐在昭阳殿的窗前，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窗外是长安城的暮色，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宫殿，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市井烟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自从魏翊煊驾崩后，她就很少笑了。不是不笑，是笑不出来。
她穿着太后的朝服，玄色的底子，金色的纹样，庄重而肃穆。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挽成高高的发髻，戴着九尾凤冠，每走一步，珠翠就叮当作响。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看不出皱纹，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曾经很亮，像春天的湖水，如今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太后，该用晚膳了。”星怜端着托盘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菜摆上桌。
樊太后没有动。“景昱回来了？”
星怜的手顿了一下。“是。听说今日进的城，先去宫里见了陛下，然后回了王府。”
樊太后沉默了片刻，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倒命大。”
星怜不敢接话。
樊太后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却没有一点胃口。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粉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太甜了。”她说。
星怜忙把桂花糕撤下去，换了一碟椒盐酥饼。樊太后又咬了一口，还是放下了。
“太咸了。”
星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樊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不是东西不好吃，是我的舌头不灵了。”她叹了口气，“人老了，什么都变了。”
星怜的眼眶红了。“太后，您还年轻着呢。”
“年轻？”樊太后摇了摇头，“我的心已经老了。从陛下走的那天起，就老了。”
她走回窗前，继续捻佛珠。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星怜，你说，景昱这次回来，会不会找樊家的麻烦？”
星怜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景将军是忠臣，应该不会公报私仇吧。”
樊太后冷笑了一声。“忠臣？这世上哪有什么忠臣。都是各为其主罢了。他父王被樊家逼得差点丢了王位，他自己被樊家的死士追杀，差点死在路上。换了是你，你会不记仇？”
星怜低下头，不敢说话。
樊太后捻佛珠的手越捻越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不过……他记不记仇，都不重要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陛下——先帝——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答应过他，不再斗了。樊家也答应过我，收手了。”
她转过身，看着星怜。“你去传我的话，让父亲明日进宫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星怜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樊太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星星。她想起魏翊煊临终前的那个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说：“柔儿，答应朕，不要再斗了。”她答应了。她不能让他在天上还替她操心。
北境的军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长安。
匈奴人这次来势汹汹，号称十万大军，实际上也有五六万。他们绕过雁门关，攻破了北面的两座小城，抢了粮草，杀了守将，然后退回去，固守待援。
李呈安带着三千残兵守在雁门关，日夜不敢合眼。他把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摸遍了，把每一根箭都数清楚了，把每一个士兵的名字都记住了。他在奏折里写：“臣在，关在。臣亡，关亦在。”
魏岐看了这份奏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援军即至。”
景昱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没有送行的队伍，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辆马车，一队骑兵，和城门口那个撑着油纸伞的绯衣青年。
上官浥旻站在雨里，看着景昱翻身上马，看着他勒紧缰绳，看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保重。”上官浥旻说。
景昱点了点头。“替我照顾我父王母妃。”
“放心。”
景昱策马而去，马蹄溅起一片水花。上官浥旻站在雨中，望着那一队人马消失在雨幕里，久久没有动。
雨停了之后，他去了国师府。他知道蘅汀不在，可他还是想去。他在栖华轩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桃树，看着廊下那只空空的猫碗，看着窗台上那盆枯萎的兰花。
他蹲下来，把那只猫碗拿起来，擦掉上面的灰尘。碗底刻着两个字——“玄珀”，是蘅汀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
他把猫碗放回原处，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信是写给蘅汀的，很短，只有几句话：“长安的桃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蘅汀什么时候能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可他还是要写。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桃止山上，蘅汀正跟着泽杞练术法。她盘腿坐在桃树下，双手掐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根藤蔓从她掌心长出，歪歪扭扭地伸向空中，像几条喝醉了酒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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