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颜卿站在亭口,并没有急着走进亭中,而是斜倚在一根亭柱旁,双臂环抱胸前,夜风拂过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轮廓。
她望着钱仲谋远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那双杏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芒。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拾步走上风雨亭的石阶。
穆颜卿没有坐到苏凌对面,而是挨着他身侧的石凳坐了下来,顺手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新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容。她端起茶卮,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侧过头,目光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在闲聊般的随意,看着苏凌,朱唇轻启道:
“小淫贼,今夜与我那位侯爷哥哥谈了这许久,感觉如何?”她的尾音很自然的微微上扬,像一只慵懒的猫在伸懒腰。
“你觉得,我家这位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凌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卮已经半凉的茶,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汤表面泛起的细微涟漪,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坦诚的感慨。
“说实话,来这风雨亭之前,我对钱仲谋的印象,并不算好。”苏凌放下茶卮,目光带着一种自省的坦诚,看向穆颜卿。
“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运气好,兄长暴亡之后白捡了个荆南侯的位子,靠着荆南六州的富庶和钱氏三代积累的基业,才能在这乱世之中占据一席之地。我以为,他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心中只有权力与地盘,并无百姓......”
苏凌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道:“但今夜一谈,我发现我之前看轻了钱仲谋。”
“他接手荆南之时,面对的并非一个太平盛世,而是一个内忧外患、百废待兴的烂摊子。他恢复向朝廷纳粮纳税,自掏腰包填补差额;大灾之年,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修河堤,筑海坝,治理水患海患——这些事情,都不是一个‘坐享其成’的人能够做出来的。他能有今日的局面,确实是他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
苏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道:“当然,他终究是荆南之主,我是萧丞相麾下的人,立场不同,阵营有别。我不会因为他做了一些好事,就觉得他是什么圣人。”
“钱仲谋有他的算计,有他的野心,有他的不得已——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但至少,我不再觉得他是一个只顾私欲、不顾百姓死活的人。这一点,倒是实话。”
穆颜卿静静地听着苏凌这番话,那双杏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卮沿,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过了片刻,穆颜卿方才开口,声音带着真实的温柔,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慵懒的魅惑,多了一层真挚的情感。
“侯爷他......他确实很不容易。”
她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仿佛在看着那些遥远的岁月。
“他虽然变想软禁了我爹爹......但我并不恨他......”“苏凌,我虽然生在穆家,但可以说我从小就在侯府长大,我爹穆松,是上一代老侯爷的谋主。”
“那时候钱仲谋还不是侯爷,他大哥才是世子。他大哥继位之后没几年就暴亡了,他才被硬生生推到那个位置上。”“那时候侯爷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库府空虚,吏治败坏,水患海患年年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那些门阀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嘲笑他是个‘赶鸭子上架的毛头小子’,说他撑不起钱氏的门楣。”
穆颜卿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在看一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人般的感慨,看着苏凌道:“我亲眼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整顿吏治,一个一个地拜访门阀,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出钱出力,共同治理水患。”
“侯爷没有辩解,也没有发怒。他只是默默地做,一年,两年,三年......慢慢地,荆南的水患减轻了,海坝修起来了,百姓的日子好过起来了,那些门阀也开始真正地敬畏他了。但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这些,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白了多少根头发。”
穆颜卿幽幽一叹,看着苏凌道:“侯爷心中,最大的愿望其实就是守住荆南,让钱氏的基业不倒,让荆南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其实跟我说过,如果可以......他不想争霸天下,也不想当什么枭雄。但这乱世,不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不争,别人就会来吃掉他;不强,荆南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所以,他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回头。”
夜风拂过,吹动穆颜卿鬓边那一缕青丝,拂过她明艳的面容,竟让她平日里的妖娆与风情,在这一刻,多了一层柔软的、真实的光泽。
苏凌看着穆颜卿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容,在晨光微曦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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