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璹看上去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示意商人引路。
这位龟兹大商在城里弄了好大一片院落，建筑基本都是石制的，也难怪唐人管这里叫石头城。
住过石屋的人都知道，石头房子夏天确实能凉快一些，只是不免潮热。
可冬天却不怎么防寒，需要在外面另做处理才行，比如说刷上些泥浆或者石灰。
而石块的打磨切割也费时费力，工具手艺都得到位，稍微差点别说住人，盖到一半就得塌了。
也就是突厥族群以前是柔然人的锻奴，在铁器锻造上有着一定的底蕴，又有中原工匠参与其中，才能建起这么一座石头城。
商人先来到这里，给自己之后到来的商队准备了一大片院落，着实没少费了功夫，身上带来的财富几乎都用在了打点突厥人上面。
所以今年过来的商队也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郑元璹再跟商人往后面走，人就多了起来，见到的都是西域人面孔。
龟兹人立国比较久远，人种虽说也比较杂，可却不如钵沙那边混乱。
所以龟兹人在长相上还算统一，长眉杏眼，扁额，脸型以椭圆为美，须发都带着些卷曲。
他们受佛教影响比较大，饰物穿着上都带着明显的佛教色彩。
郑元璹略略打量，也不放在心上，这些西域人远道而来，各个满面风霜，又是异族，观感实在难以让中原人称赏。
…………
商人在前面吆喝踢打，把向他行礼的人都赶了开去，终于来到后面的一间单独的院子。
在外面就能听见里面女人的说笑声，竟然还有兵器撞击的声音。
郑元璹心说，这是在练武吗？和书上以及军情司，鸿胪寺的记载一样，女国的女子尽都强悍？
也不知比之关西女子如何？
不出中原还不晓得，外面的妖魔鬼怪竟是如此多法。
自己的侄儿说的好像不错，佛门经书里面的妖魔怎么瞧都和西域的一些人对得上号。
毛长性野，人形能言，可不就是妖怪。
…………
“大人在这里稍等，我先进去招呼一声，让她们老实些，别冒犯了您。”
来到院子门前，商人拍着门说了几句西域话，里面的女人应着声打开了门，还露头往外面看了看。
看到郑元璹和他的几个随从，也不怕人，咯咯的笑了几声把商人请了进去。
惊鸿一瞥间，郑元璹挑了挑眉头，果然大异于寻常西域女奴，长的怎么样先不说，好嘛，只这个头和身形，扑上来的话寻常男子怕不是对手。
若都是这般，买上几个送去长安，即便皇帝不喜，应也是豪门恩物，就算让她们守卫门户，定也能彰显富贵。
这时有护卫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使君，看着有点不对劲，使君身负重任，千万不要被……轻涉险地。”
郑元璹正浮想联翩之际，被这话说的一个激灵，直接被拉回到了现实。
神思恢复清明，左右看了看，是啊，没人把守也就罢了，看这摸样可不像什么女奴，更像是客人。
再回想一下和这个商人结识的过程……
郑元璹心里犯了嘀咕。
他立马就想到如今西域是阿史那求罗做主，这些人千里迢迢来到突厥王庭。
若有不测之心，在这里……把他这个唐使杀了……
几乎是一瞬间，郑元璹背后就有冷汗冒了出来，他身死是小，若就此挑起两国纷争，那他可就罪无可恕了。
想到凶险处，郑元璹目露厉色，手握腰间刀柄，挺直身形，温文尔雅之态尽去，笑了一声吩咐道：“西域野人而已，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耍弄些什么花样出来。”
他不是苏武，是从河南大乱中活下来的，还在南阳城下血肉磨坊里转了一圈，见到过尸山血海是什么样子。
说起妖魔，他才更像妖魔。
有了防备，却无畏惧，倒是生出几许兴奋，好久未曾斩人头，今日刀锋可钝否？
不知道怪模怪样的西域人流出来的血是不是红色的？
郑元璹舔了舔嘴唇，几个随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们也是军中精锐，千挑万选出来跟着使节出使，杀过的人比起郑元璹来只多不少，别说几个西域人，便是突厥人围上来，他们也自信能护着使节出城。
至于回不回得去，天知道，有马有刀，拼命而已。
…………
只是很快，郑元璹就知道自己有点想多了，不过身在突厥，作为大唐使节，难免多思多虑。
当年大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班定远，其实也类似，匈奴人刺激到了汉使的神经，汉使自是不会束手待毙，所以才能铸就一段传奇。
可惜先辈们的作为，也都是机缘巧合所致，并不是人人都能碰上那样的机会的。
商人出来的时候，满脸是笑，当他看向自己的贵人，被对方凌厉中仿佛带了血腥气的目光刺的心脏都是一顿。
感觉对方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凶的就像是那些刚打完仗的突厥骑兵。
笑容僵在了商人的脸上，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大……大人，她们……她们准备……好了，大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郑元璹审视着对方，“又不是见不得人，让她们出来见我。”
商人也算见多识广，左顾右盼间见郑元璹一直盯着他，心里发毛之下，觉着应该是事情败露，紧张的想了想。
随后吆喝着把周围的人都赶走，这才走到郑元璹面前低声道：“大人，我并不有意想要欺骗于您。
她们确实是女国的人，只是她们的身份我没有跟您提起。
她们一共四个人，其中三人是女国宫廷护卫，还有一个是……女国国王娜布疏的小女儿，她们从王城逃出来到了龟兹。
本来她们是想去大唐的，可路上都是突厥人，只能找到我，跟着商队来到突厥王庭，想要转道去大唐。
但在这里，我碰到了大人……”
郑元璹听着他的话，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女国的王女？你胆子不小啊。”
商人一下笑了起来，“大人，我是个商人，西域有句老话，财富就在那里，背得动多少得你自己掂量。
我把她们带到了这里，和谁兑换我应得的财富呢？”
商人不再畏惧，看向郑元璹的目光中透着的都是精明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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