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房，外头的光比里面亮。
姜茉走在沈楚半步之后，眼睛往旁边扫了一圈，沈府的回廊，侧院的门，石路两边的树，她把这些都记了，不是刻意，就是习惯。
活到现在，这个习惯救过她不止一次。
沈楚走路没有声音，姜茉跟着，心里把从书房到侧门这段路默默丈量了一遍，十八步，拐角，再十一步，门。
陆庭樾落在她后面一点，安安静静，没开口。
出了侧门，外头停着一辆普通的骡车，车厢旧，帘子是洗了很多次的灰布，看起来和城里哪家跑货的没什么两样。沈楚掀开帘子，往里扫了一眼，然后侧过身，“请。”
就一个字，连姜茉她们的姓氏都没带。
姜茉上去，陆庭樾跟着进来，帘子放下，光暗了一截，车厢里有点旧木头的气味，和某种姜茉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放了很久的草药，又像是潮气。
车动了，很稳。
陆庭樾靠着车壁坐，闭着眼，看起来像在养神，但姜茉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一直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随时能动。
“你觉得他这个人，”姜茉压低声音，说了半句。
陆庭樾没开眼，“可用。”
就俩字。
姜茉把这俩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可用这个评价，给得挺高。”
“没有，”陆庭樾说，“可用，不是可信。”
姜茉没接这句话，转过去看帘子，帘子和车板之间有条缝，漏进来一线街景，走过一个卖豆腐的，走过一段墙，然后是城门。
出城的时候，沈楚在外面跟守门的说了几句，姜茉没听清，但没有停太久，车继续走。
她把那条细缝盯了一会儿，收回眼神。
她现在信不信沈渡，不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事是，那份名单，现在在她手里，这个事实，才是她还活着的原因。
庄子在城外七八里地，路上没什么人，越走越安静，到了一个土坡下头，骡车停了。
姜茉先跳下来，落地，踩进一点浮土，脚底有点松。她站直，抬头看了一眼，庄子不大，一圈矮墙，两棵歪脖子树，院门是旧木头的，漆早剥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纹路，灰扑扑的。
很不起眼。
不起眼是好事，她心里说。
院门从里面开了，出来一个老头，腰弯，头发全白，手里还拿着把锄头，看见沈楚，停了一下，“哟，沈管事来了。”声音有点哑，像石子在旧木头上划过去。
沈楚应了一声，“刘伯，把东厢收拾出来，这两位先在庄上住几日。”
老刘头把姜茉和陆庭樾扫了一眼，没有多问，扭头往院子里走，“行，进来吧，我去叫老婆子烧水。”
就这么简单。
姜茉跟进去，进了院子，往四下看了一圈，菜地，柴垛，一只老黄狗趴在墙角，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放下去，连叫都懒得叫。
东厢两间，窗子冲着院子，外面就是那片菜地，再往外是一片矮树林，树都不高，枝桠乱，挡不住什么视线，但也足够让人迷方向。
姜茉站在窗边，把外头的地形默默过了一遍，哪里能走，哪里容易被堵，她心里画了一张图，粗略的，够用。
陆庭樾在她身后开口，“北边那条路，出了树林往哪走？”
姜茉转头，对上她的眼神，“问我干什么，你没看吗。”
“看了，”陆庭樾说，“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两个人对了一眼，没有多说，姜茉转回去，“北边走不了，地势太平，容易暴露。往东，走树林最厚的那一段，快的话，一刻钟能出去。”
陆庭樾“嗯”了一声，算是记下了。
沈楚留下来交代了一些事，说话很简短，哪些东西别碰，有事找刘伯，沈渡那边有消息会传过来，等他来送。
“大人说，”他最后顿了一下，“没有他的消息，不要出庄子。”
姜茉把这句话接住，“我们需要什么，是不是让刘伯去采买。”
“是。”
“那采买的时候，刘伯去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你们的人在看着。”
沈楚没有立刻回答，就是停了那么一下，很短，但姜茉感觉到了。
“有，”他说，“庄子外头三里，有人轮值。”
是保护，也是监视。
姜茉把这话嚼了一下，面上没动，“多谢，我明白了。”
沈楚走了，骡车的声音出了院门，老黄狗懒懒地跟了两步，又停下来，趴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刘伯老婆子在灶房那边响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挺踏实的。
姜茉在台阶上坐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天，晴，云少，太阳偏西了，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暗。
陆庭樾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离得不远，都没说话。
“庭樾，”姜茉开口，声音不大，“北边那条线，咱们认识的人，你还能联系到几个。”
陆庭樾没有立刻答，把手指在腿上轻轻叩了两下，“稳的，三四个。剩下的，我不确定有没有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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