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乐宫。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铺着毡毯的地面上,一条一条的。
偏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段明月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垂着眼,步子放得很轻。
她穿着纯贵妃赏的半旧罗裙,腰间系了一条浅青色的带子,头发只插了一根木簪,素净得很。
经过两颗血气丹的滋养,脸上原本触目惊心的疤痕已经淡去了大半,肤色白润,远远看上去,那股被众人追捧过的清贵气韵又隐约浮了出来。
“娘娘,茶好了。”
纯贵妃坐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慢慢摇着,扫了段明月一眼,嘴角弯了弯。
“搁下吧。”
段明月把茶盏放在案上,退了两步,正要转身离去。
殿门外传来通禀。
“娘娘,陛下驾到。”
纯贵妃从榻上起身,整了整衣襟。
皇帝进来的时候,段明月正好退到了侧面的屏风边上。
她跪下行礼,头垂得很低。
“奴婢参见陛下。”
皇帝本来在看纯贵妃,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段明月的脸,停了一瞬。
“段明月,怎么感觉和上次又不一样了?”
纯贵妃走上前挽住皇帝的胳膊,声音软软的。
“陛下来的少,臣妾心疼明月,给她用了宫里最好的药,自然好的快。”
皇帝又看了段明月一眼。
上回见她的时候,半张脸都是伤疤,活脱脱一个废人,今天看上去倒是变了个样。
“抬起头来。”
段明月慢慢抬起脸,眼帘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但被脂粉遮住了八分,剩下那两三分没遮住的,反倒添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更不是青楼女子的风尘,而是一种被雨打过的花,折了枝却没死透的小意味。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两息。
“是养的好了些,贵妃有心了。”
他转头对纯贵妃说:“你先去外殿看看御膳房送来的单子,朕跟她说两句话。”
纯贵妃笑了笑。
“是了,臣妾还有不少单子要看。明月,你先在这服侍陛下,臣妾先告退了。”
她松开皇帝的胳膊,提着裙摆往外走,经过段明月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殿门合上了。
偏殿里只剩皇帝和段明月。
段明月跪在原地,头低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起来说话。”
段明月站了起来,但没抬头,眼神始终落在皇帝的袍角位置。
皇帝绕着她转了半圈,在案边坐下。
“段怀远把你关了多久?”
“回陛下,从被送入王府家庙那日算起,大约两个月。”
“两个月。”
皇帝端起纯贵妃刚沏的参茶,喝了一口。
“段怀远给你定的罪名是什么?”
“毒杀兄长,忤逆老太君,勾结贼匪谋害幼妹。”
段明月的声音不大不小,咬字却很清楚。
皇帝搁下茶碗。
“你觉得冤不冤?”
段明月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与皇帝相碰的那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奴婢不敢喊冤。”
“不敢喊,还是不冤?”
“奴婢做的事,确实该罚。”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奴婢原本是为陛下办事,如今落到这个地步,陛下问奴婢冤不冤,奴婢不知道该怎么答。”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
这个女人有意思。
不哭不闹,不喊冤不求饶,说话三分硬七分软,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我是替你卖命才落到这步田地的,你看着办吧。
皇帝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两下。
“朕给你的差事,你没办好,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只能说你还是技不如人。”
段明月咬了一下唇。
“陛下说得是。”
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光线亮的那一侧。
脸上的伤痕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些了,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被打压了许久之后重新燃起来的东西。
段明月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他看着,睫毛颤了两下。
“陛下。”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软意。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也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不堪入目。”
“但奴婢心里,始终只想着替陛下分忧。”
皇帝的手没收回去。
他本来只想问几句话就走,但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勾人。
不是纯贵妃那种经过反复打磨的风情,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明知前面是陷阱,还是忍不住往前凑。
是个好玩的小东西。
皇帝用拇指在她颧骨上的疤痕处轻轻按了一下。
段明月微微吃痛,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疼?”
“不疼。”
段明月咬着牙,眼眶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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