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女儿,就站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他。
不,不是不愿意,是根本没有认出来。
她根本不认识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他宁可她冲上来打他骂他,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也好过现在这样——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老首长,您怎么到这边来了?这边都是轻伤区,条件简陋得很。”谢予望从后面追上来,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愣,“那不是陆团长的爱人吗?”
“她……一直在救灾?”韩老爷子艰难地开口。“可不是嘛,地震发生的时候她就在临城,听说差点出事,人倒是命大,捡回一条命之后就一直在各个安置点帮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这几天下来救了不下二十个人了。那姑娘真是这个。”谢予望竖起大拇指,“陆团长好福气。”
韩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青禾把小女孩交给旁边的医护人员,又转身去搬运物资。她个子不高,抱起一个大纸箱的时候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显然是体力透支得厉害,可她咬着牙站稳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老爷子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帮忙,脚刚迈出去一步,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有什么资格?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又有新的伤员被送进来,沈青禾放下手里的箱子,小跑着迎上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扶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形,连气都顾不上喘一口就去接担架。
韩老爷子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个孩子,在韩家长大的韩霞学的是钢琴、绘画、外语,出入有车接车送,穿的是最好的料子,吃的是最精细的食物,连喝的水都要从国外进口。而他的亲生女儿,在沈家被打被骂被当成摇钱树,好不容易嫁了人,丈夫是个常年不着家的军人,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地震了差点死在悬崖底下,如今又没日没夜地在灾区拼命。
这个世界上,有谁真正疼过她?
“老首长?”谢予望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韩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声音哑得厉害,“你帮我办一件事,把沈……把陆团长爱人的档案调出来给我看看,全部的,从小到大的。”
谢予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入夜之后,老爷子一个人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帐篷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翻看那份档案。档案很薄,薄得让人心酸——出生证明、户口迁移记录、几张泛黄的学籍表,然后是结婚登记表,配偶栏里写着“陆战霆”三个字。
没有获奖证书,没有荣誉记录,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履历表,应该是沈青禾自己填的,字迹端正清秀,在“家庭成员”那一栏里,她写的是:丈夫陆战霆。父母的栏位,是空白的。
韩老爷子的手指久久地按在那片空白上,像是要把纸面按出一个洞来。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沈家的孩子,也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姓韩的父亲和一个姓林的母亲。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的来处是一片虚无,她的归处只有一个陆战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余震!有余震!大家注意躲避!”
韩老爷子霍然起身,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躲避,而是冲出帐篷,朝着下午遇到沈青禾的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六旬老人。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尖锐的疼痛,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种灭顶般的恐惧——他还没有来得及补偿,他还没有来得及跟那个孩子说一句话,他甚至连她的正脸都没有好好看上一眼。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出了事,他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前方的废墟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在组织群众撤离,嗓音嘶哑却依然镇定有力:“大家不要慌,往西边走,那边是开阔地——快,把孩子先抱出去!”
是她的声音。
韩老爷子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虚脱。她就站在那里,在漫天的烟尘和震耳的轰鸣声中,像一根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原地。周围的慌乱和尖叫似乎都与她无关,她指挥若定,把最后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搀扶到了安全区域,自己才最后一个走出来。
那一刻,韩老爷子忽然明白了陆战霆说“她应该没有事情”时的笃定是什么意思。
这个孩子,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风吹不倒,雨打不垮。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击垮她,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娇惯过,也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脆弱。
而这份坚韧,恰恰是他们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用二十多年的亏欠和冷漠,亲手“赠予”她的唯一礼物。
韩老爷子转过身,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他挺直了腰板,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老伴儿。”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她还活着。咱们囡囡还活着。”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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