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漫不经心地俯视着下方的陆同方:“陆大人,你这出戏,憋了三年才演到这一折,也够难为你的。”
陆同方的目光从姜灵素身上收回来,落在谢凛脸上,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纹丝不动。
“世子觉得这是一出戏?”
“不然呢。”
谢凛歪头看着他,“你方才那个手势,描得倒是熟练。练了多久?三年?还是更久?”
陆同方没有回答。
他缓缓收了伞,将它横放在马背上。
暴雨瞬间浇透了他,深蓝色的官袍贴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形勾勒出来。
一个在越州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地方官,骨架不大,肩不宽,但腰板挺得直。雨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淌下来,从他修剪得齐整的胡须上滴落。
“老朽今年五十有三。三十年前,老朽还是滇南一个县学里的穷教谕,每月领二两银子的俸禄,住在学堂后院的破屋子里,屋顶漏雨,墙缝透风。那时候老朽每天下了学,就点一盏油灯,抄写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古籍。有一本书,纸页都烂了一半,虫蛀得密密麻麻,老朽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雨水从他的指缝间流泻而下。
“那本书上写的,就是世子方才问的那个问题。青云山底下,埋着什么。”
谢凛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大人莫不是在找龙脉?我在侯府的藏书楼里翻过不下百本山野志怪。从《山海经》到《水经注》,从《越绝书》到本朝修的山川志,关于青云山的记载,一共只有七条。七条里没有一条提到龙脉。”
陆同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带着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被暴雨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侯府的藏书楼。世子,侯府的藏书楼里收的,是朝廷修的正史,是官府编的山川志,是经过翰林院层层校勘、删改、润色之后的东西。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是朝廷想让后人看见的东西。朝廷不想让人看见的,一个字都不会留在纸上。”
他的目光越过谢凛,越过林卿语和郁文涛二人,落在广场上那些正在雨中四散又聚拢的信徒身上。
这些人没有任何遮挡,全部都被暴雨浇透了,青色的袍子贴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变成一群灰扑扑的影子。
那二十四个孩子还站在供桌前,阿鸢缩在中年男人怀里,圆脸男孩和周小树的手还勾在一起,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在竭力睁着眼睛。
“世子,你方才说你翻过越州府志,查过青云山的地势,问过山下的樵夫。”
“你算山,算云,算雨,算得确实准。但你没有算过一件事。”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凛脸上。
“你目前所知的一切线索,不过是老朽特意暴露出来给你看见的。”
高台上安静了一瞬。
姜灵素站在石椅旁,浑身发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同方,瞳孔里烧着的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了音,像一面被撕开的布,“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从三年前你跪在我面前说愿意皈依青衣神的那天起,你就在骗我。”
陆同方看着她,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姜姑娘,老朽跪在你面前那天,说的是愿意皈依青衣神。老朽没有骗你。”
“你放屁!”
姜灵素的声音尖锐到广场边缘的人都转过了头。阿鸢从中年男人怀里探出来,圆脸男孩和周小树同时打了个哆嗦。
“你根本不信青衣神!你利用我,利用青云教,利用青衣神的信徒,替你修山寨,替你挖山,替你铺路!你把青衣神的名号踩在脚底下,用他的血替你垫脚!”
陆同方没有反驳。他等姜灵素喊完,等她扶着石椅扶手喘得弯下了腰,才开口。
“姜姑娘,你说老朽利用你。那三年前,你在越州城里传教,被衙役驱赶,被百姓泼泔水,被官府贴告示指为妖言惑众。是谁替你撤了告示?是谁把青云山划给你修建道场?是谁每年拨银替你修缮青云观?”
姜灵素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是老朽。没有老朽,青云教三年前就散了。没有老朽,你那五千信徒现在还在三府十六县的田埂上被官府盘剥,被税吏欺压,跪遍庙里的菩萨也没人看他们一眼。老朽给了你一座山,给了你三年时间,给了你五千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人。你说老朽利用你?”
他忽然收了笑容。
“老朽是在救你。”
“你胡说——”
姜灵素的声音已经哑了,喉咙里像灌满了雨水,每个字都是湿的。
“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害死了阿鸢的爹!你害死了周小树一家四口!你害死了那些被选为圣餐的孩子!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去赴青衣神的宴!到死都在笑!你跟我说你是在救我?!”
陆同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一根埋得很深的线被轻轻扯动。但那丝变化转瞬即逝,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甸甸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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