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说完后，四下里看看，找了个凳子疲惫地坐下来。她看着女儿，柔声道：“珊儿啊，娘嫁给你阿耶那年，是二十一岁。”
白玉珊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母亲，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可白夫人已经不看女儿了，她的目光越过厅中这些人，越过烛火和窗棂，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了二十多年前的记忆中。
那时候她还是白溪，是白家的小女儿，爹娘虽然不算富裕，可也没缺她吃穿，让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与少年。但因家境贫穷，兄长娶亲后，家中再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嫁妆，也因此迟迟没有嫁得出去。
后来媒婆介绍了余济川上门，她躲在屏风后面与兄长偷偷看，看他新做的袍子，看他浓眉大眼的俊俏模样，心中满是欢喜。
媒人说余家家境殷实，余济川人也老实，是个靠得住的男子。爷娘商量了几日，便痛痛快快地点头。
就这样，白溪在二十一岁那天嫁了出去，夜晚余济川亲手帮她摘取珠花，她从镜中与他对视，那人穿着红袍，眼睛亮晶晶的，好不意气风发。
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在脸上磨蹭，郑重地说：“娘子，嫁给我你放心，我定会对你好的。”
白溪信了。
刚成亲那阵子，余济川对她确实无可挑剔。早晨出门遛弯后会给她买豆浆和糕点，热腾腾地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烫的。晚上他会带她去街口的铺子里吃馎饦，然后再手牵手慢悠悠地踱回家。
那一年冬天冷得出奇，她手上生了冻疮，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余济川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偏方，大雪天跑出去给她找草药，回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雪，身上都冻僵了，可那草药却干干净净的，一点儿都没蔫巴。
白溪心疼地给他用热帕子擦脸，看着他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心中忽然腾起了一股暖意。她不是个贪心的人，觉得眼下的生活十分幸福，就这样平平淡淡相敬如宾，过几年生个孩子，一起把孩子养大，看着孩子们成家，然后满头白发地老去，最后埋在一起。
在当时的白溪看来，这是再完美不过的生活了。
可那时候的她不知道，有些人的好，是有期限的。
成亲第二年开春，余济川开始变了。
他回来的越来越晚，起初只是晚上一两个时辰，白溪闻起来，他只说是朋友请喝酒，推脱不掉。后来是整夜整夜的不回家，问起来便说是喝多了，在朋友家凑合一夜，再多问一句，他便要摔桌子砸板凳，那段时间两人总是要吵架。
再后来，酒楼的伙计便找上门来了。
白溪还记得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浆洗衣裳，忽然门被拍得震天响。她开门，发现一个穿着短褐的伙计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帮闲。
那伙计手里拿着一叠纸，见她出来，往她面前一送，说余济川在酒楼赊账赊了半个月，连酒带菜带赏钱，一共三十七贯，再不给钱就要报官。
白溪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三十七贯，她把嫁妆卖了都值不了那么多钱，她只能去翻余济川的钱匣子，却没想到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空如也了。最后实在没办法，白溪只能将自己的嫁妆连带着首饰全都当了，又向邻里街坊借了一些，这才匆匆去酒楼结账。
到了酒楼，她由小厮带着去了包房，门推开一条缝，里面乌烟瘴气的，酒气熏得人眼睛痛。余济川坐在主位上，和七八个人一齐推杯换盏，喝得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正拍着桌子讲些荤段子。
旁边的人笑得前合后仰，有人给他倒酒，有人给他夹菜，几个美貌的舞姬献完舞顺势坐到了他怀中，余济川来者不拒，就着舞姬手中的酒杯仰头就往下灌。
白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忽然觉得此人非常的陌生。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注意到了她，推了推余济川，告诉他家娘子来了。
余济川转过头来，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狠厉，又很快被其他情绪取代。他放下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支吾道：“娘子怎么来了，走走走，咱们回家。”
白溪没说话，在那些狐朋狗友的调笑声中，上前扶住了她。余济川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酒臭味不断喷在她脸上，可她连屏息都做不到，只是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
门刚一关上，余济川的巴掌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白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一巴掌就已经扇在了她的脸上，力道之大将她扇得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两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余济川。
那个男人鬼一般站在她面前，恨恨地开口了。
“臭娘们，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
白溪张张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都是我生意上的朋友！”余济川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请来，好不容易攀上了关系，你倒好，不声不响的就来搅局了！明天长安城所有人都要知道，我余济川家中有你这么个不懂事的老婆，连男人在外谈生意都要插上一脚！”
白溪猛地摇摇头，她想要解释，想说自己是去还账的，上去看看也只是怕他喝醉无人照料。可她还什么都没说出来，余济川的拳头就打了下来。
时间隔得太久了，白溪已经忘记了那种疼痛，唯一能记起的，只有余济川狰狞的面庞。
他的脸因为喝酒的缘故，涨得通红，连带着眼睛也是血红血红的。那张嘴一张一合，从里面喷出臭气和污言秽语，夹杂着些许唾沫，像是只狂吠的恶犬。
等到白溪回过神时，余济川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在他的鼾声中，她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了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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