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不知道的是，林素娘亦是头一回见官，心里的紧张并不比他少。
县令上前打过招呼之后，林素娘呆呆坐在屏风后头，半晌没个言语，气氛逐渐有些诡异起来。
梁嬷嬷忍不住，干咳了两声，惊醒了发呆的林素娘。
她面上登时通红一片，好在神智已回，开口道：
“早听闻王县令是个秉公执法的，这回姜家的案子我也粗略了解一些，特来与姜太太做个见证。”
王县令闻言沉吟片刻道：“既林夫人如此说，为着断案公道，本官定是要问上几句了，若有冒犯夫人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林素娘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敢问夫人，是何时因何故去的姜家，所见情形又是如何？”
林素娘听问，忙将今日的事情一一说了，王县令听在耳中，已是明白了她的立场。
虽说官员断案，不必避讳世俗看法，可是这位姜老爷死的实在不怎么体面，王县令思忖之后，到底没有问及林素娘关于这部分的问题。
“王县令不知，我这位姐姐最是个善心的人。去年在肃州城时，匈奴攻城，是姜家当先组织了人手上城墙头上帮忙守城，又拿出家中米面，熬成粥饭施给城中众人。
王县令是断案的行家，我一个外行不好置喙。但是这人心向背，在太阳底下却是不好掩藏的。
我这回过来，也不是要给王县令施加压力，只是盼着天下好人莫要背了冤屈枉死，才能正风气，存良善。”
林素娘自以为说话十分恳切，就是不知道王县令能不能领会了她的意思。
或是，愿意不愿意给她这个面子。
虽然她相信姜太太定不是杀害姜老爷的凶手，可是她都将人带出姜家，还能有衙役寻到新的住处把人抓了。
要么就是这位王县令收受了他人贿赂，要贪赃枉法，定了母子二人的罪； 要么这位王县令是一个偏执认死理儿的清官，定要将事情对错弄个分明，才把母子二人寻回。
在没有弄清楚实情之前，她只想尽力保下姜太太母子莫要受了严刑逼供的罪。
“林夫人说的，本官已经知道了。只是案情究竟如何，还当要查问清楚才能定夺。”
王县令斟酌着用词，缓声说道。
“那是应该的。王县令请自便，我只在这里等着王县令审完了案子，好接了我那姐姐回家。”
王县令闻言眉头微皱，欲要先将她请了出去，又觉得此时不好将事情做绝。
略思忖一番，也就答应了下来。
回转堂上，只见姜太太正瞪着红燕，眼神恨不得要吃了她。
而红燕一味撇过头不看她，拿帕子盖着口鼻，不住抽噎。
林素娘候在后堂，心中一时安定不下来，她此时突然想起，当日自己被薛霖关在安将军府里，在大家都不知道她与薛霖关系的时候，姜太太守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心里是否同她现在这般一样，坐立难安？
想到这些，林素娘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已经做下决定，莫说姜老爷是死于“马上风”，就算是姜太太亲自把他勒死、捅死的，自己也要将她护到底，绝不叫她受得此事半点苦楚。
外头的惊堂木不时震响，不多时，便听见有女子娇声哭嚎的声音，林素娘担心不已。
薛霖突然自后堂门外而来，看见她在，不由松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情，交予管家去办就是，如何又自己跑了这一趟？”他低声嗔怪。
将才只有自己，林素娘尚且知道该如何做，就算是等待结果，也能耐得住性子。
此时甫一见他，这心里突然便松懈了下来。
她拉着薛霖一旁坐下，小声将前头的事情讲了，只见薛霖呵呵笑道：
“这位王县令最是个八面玲珑的，夫人莫要担心，姜老爷死的虽不甚体面，但若是被下毒，仵作一验便知。”
他的话刚说完，前面便有门子跑来，恭喜道：
“我们家大人已经查问清楚，又有仵作做证，姜老爷实是死于‘马上风’，而非妾室红燕所说的‘死于中毒’。
姜太太和姜少爷已经洗清了嫌疑，立时便能随着夫人回去了。”
直到此时听了这话，林素娘方才心头一松，握着薛霖的手也忘记放开，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来。
“虽说这位官老爷盘问自有一套，可若不是妹妹特意跑来坐着，与我撑腰，怕也是难逃打板子的命。”
姜太太拉着林素娘，不住的道谢。
“姐姐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姐姐不知道，我当时坐在堂后，心里忐忑不安。想的竟是当日我被关在安将军府里，姐姐替我带着孩子的时候，说不定便是这样的心绪。”
姜太太一怔，叹了一口气，道：“你说这话，倒叫我也想起来了。当时我何止是忐忑不安，不怕你恼，当时我都想好了，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儿，你的两个孩子，我定会当成自家孩子一般教养。”
“是啊，既是我和姐姐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只在这陌生的京城里头互相扶持着往前就是了。”
姜太太握住她的手越发用了力，微微有点颤抖。
“你不嫌恶我们是不入流的商户人家，愿意同我们来往，若我还是矫情着与你拉开距离，倒是我不识抬举的。”
连日来，姜太太先是经历了丧夫，又被妾室使人关到了柴房，再经历了县官问案，桩桩件件，都是她此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这会子结了案，判定了姜老爷是死于意外，王县令将她们几人全都放了去。
初一开始，她还紧绷着神经，与林素娘说些套话，这会子交了心，忽而便委屈起来，抬袖抹着眼泪。
“若是没有妹妹一路上允着我们母子跟随，怕是早死在了半道上；如今莫名其妙摊上官司，又是妹妹顾不得避嫌，亲自来县衙里头坐着，才叫我们少受了多少罪。
我笨嘴拙舌的倒也罢了，只不知该如何谢过妹妹，才能表了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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