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慧死了。
许云岫并非是个自欺欺人的人，那跪过去的一步一步里，她早已接受了这番生离死别的事实，她见过许多次杀人的场景，她甚至在杀人满门后看着血色和火光全身而退，可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亲近之人死在她面前了。
上一次至亲死在她面前，还是……还是她相依为命的母亲。
那一次许云岫被孔慧带着离开西朝，她在无数极端的情绪里对着一堵白墙痴坐了几日，不吃不喝，她几乎没了生的希望，本就虚弱的孩童差点在无尽黑暗里追上母亲的步子。
只是那时她也知道自己还不能追随母亲而去，她要留着一口气将母亲的大仇报了，才有颜面去见她。
许云岫的那口气支撑着她放火燎了丁家满门的性命。
而那往后……往后她又遇着个人，这才贪图起活着的滋味来。
可如今，孔慧死了。
她与孔慧，并无血缘亲疏可言，可在她发了疯寻不到母亲时，在她蒙了心要与虎谋皮时，甚至在她要重新做一回人的时候，孔慧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这人像块怎么也挪不走的大石，为她无言地遮挡了外面的大风大雨，却从来不与她吐露半分自己的负面情绪。
许云岫跪在孔慧的灵堂前，满堂高挂的白绫像是给人胸口上束缚起一圈一圈的绳索，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云岫朝孔慧的灵位磕了一个头。
她闭上眼就能再想到那日孔慧被穿心的场景，孔慧死前还死死盯着她的眉眼，她自己眉目里锁了十多年的愁绪却好像一朝烟消云散，平白多出几分释然。
这份释然更是戳得许云岫无处躲藏地后悔起来。
“那日我不该自己骑马出去的……”许云岫不住地想：“我也不该，不该让孔姑去问马车……”
“不对。”许云岫开始反复琢磨，“是我不该抓了石七，不该折磨他在他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哪怕是杀了他……我也不该放他回西朝……”
“我不该去试探许明执……”
许明执……
许云岫心里真的好恨。
“王爷的意思，不计得失，要让四姑娘亲眼看着，孔慧死在你面前。”
许明执这是在警告她，是在惩罚她，是在高傲地提起剑来，正大光明地戳在她的心口。
许云岫不过是不想回西朝，许明执就要如此告诉她，我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疯子，许明执他就是个疯子。
从前因为母亲的遗愿不让她回西朝，因此就算许明执逼她离开朝廷，许云岫也没有再报复过他，可如今许明执步步紧逼，已经到了她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继续后退只能任人欺凌，她绝不要再退让了……
岭中的天变得极快，昨日还艳阳高照今日竟乌云漫天，应景地下了一场雷鸣暴雨，张牙舞爪的闪电带着惊雷，仿佛要吓走不愿离去的冤魂，而骤雨冲洗着难以洗掉的血色与污秽。
许云岫羸弱之身，在灵堂里跪了三日。
梅因姜过去点香的时候查看了下许云岫的情况，她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这个虚弱的病秧子在灵前再没流过一滴眼泪，她那模样，让梅因姜想起了许多年前刚从西朝离开来到岭中的许云岫。
那日黄昏，雨已经停了，树枝上滴落着豆大的雨滴，西边却罕见地烧出一大片火烧云来，红得像是浸了血。
宋青几经考虑，她还是走进灵堂跪在了许云岫身后，“姑娘，西朝那边……又来人了。”
许云岫的脸被灵堂的火晃得有些阴森，她颈上伤口未愈，说话有些低沉：“他们怎么说？”
“还是……还是说来接姑娘回西朝。”但宋青话落立马就抓住手边的刀，恨道：“属下去杀了他们。”
“慢着。”许云岫略微偏了头，拿余光冷冷地扫了宋青一眼，她停顿了片刻，“你去跟他们说，把石七活着交给我……”
许云岫阴郁地抬起了眼，“交给我……我就跟他们回去。”
第二日一早，许云岫将三炷香插在孔慧的灵前，终于从灵堂里出去了。
清晨的天光尚不晃眼，许云岫却有些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她接过宋青递过来的一碗药，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宋青接回药碗的时候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姑娘”，许云岫却摇了摇头，揭下脖子上包的纱布，露出其上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她带着些强撑的意味，微微吐出了一口郁结于心的气，然后一步步地往外走了出去。
梅府外清了场子，许云岫一身素衣在一众护卫下站在门口正中，注视着几个西朝来的人推搡着五花大绑的石七到了梅府前。
“拜见四姑娘。”为首的那人潦草地拱手行了个礼，紧接着他把石七往前推了几步，“人给你带来了。”
许云岫表情冷漠，她在台阶上微微颔首，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她打量了下被推向前的石七，石七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结实的布团，看着许云岫时眼里好像带了许多的不甘。
许云岫看他的眼神冷得有些不屑，她微微抬手，后面的宋青立刻举着刀上前几步，抓着石七后脑勺的衣服把他拖了过去，随即一脚踢在他的膝窝处，按着他跪在了许云岫面前。
石七吃痛地闷哼了几声，西朝那几人对此视若无睹，只道：“四姑娘，人既然已经交了手，您答应王爷的事情……”
“你家王爷太心急。”许云岫朝下走了一个台阶，“我明日就启程去西朝。”
来人拱了拱手，“那我等就先去回禀王爷，在西朝恭候姑娘大驾。”
“回禀王爷……”许云岫视线扫了那几人几眼，手缓缓碰到了宋青的刀柄上，长刀出鞘的声音在她手下放得极缓，随着这个声音，周围的护卫却是立马“唰唰”拔开了刀剑。
许云岫眼里闪着刀光，又把宋青的刀给插了回去，她冷淡地朝面前的众人说了一句：“既是回禀，回去一人也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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