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在小院中坐了片刻，将纸条小心收好，又检查了陶罐里其他物品无误后，便抱着琵琶起身，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小院，一路朝着码头走去，最终登上了龙船。
这船大得离谱，甲板铺着防滑绒毯，连栏杆都裹了软布，也不知道是谁怕摔。她一路穿过侍卫林立的廊道，鞋底的防滑膏早被江风吹干，踩上去悄无声息。刚拐进舱门，迎面撞上萧绝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块冷炊饼，正往嘴里塞。
“你吃我剩下的？”姜晚眯眼。
“不是你吐在我掌心的吗？”他慢条斯理咽下，“味道一般，演技尚可。”
她翻了个白眼绕过去，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力道不大，但稳得像铁钳。他低头看了看她袖口渗出的一丝血迹，又抬眼盯住她瞳孔边缘泛起的淡青——那是蚀骨香要发作的前兆。
“撑得住？”他问。
“你说呢？”她甩开手，“你要真心疼，不如把私库账本借我抄两天。”
萧绝没接话，只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塞进她琵琶腹腔的暗格。“阴契拓印，别弄丢了。”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得像是刚从御前会议溜出来的皇帝，而不是半夜潜入盐仓偷东西的贼。
姜晚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嘀咕：“装什么正经，明明上次还为了一口锅贴追我三条街。”
船行至江心，雾气渐浓。她靠在船尾栏杆上，指尖摩挲着陶罐内壁新刻的“X”记号。那枚铜钱还在罐底躺着，背面的划痕像一道未解的谜题。她正想掏出来再看一眼，忽听得水面破浪声急，一艘黑帆轻舟如箭般冲出浓雾，直逼龙船侧舷。
北邙王子站在船头，披着银狐大氅，手里高举一幅泛黄绢画，声音穿透水雾：“玄枭！你护着的这位陛下，生母可是这条河里的蛇变的？”
画轴展开，一名女子眉目清冷，颈间缠绕青鳞蛇纹，与萧绝七分相似。题款赫然写着——“巫族圣女·萧氏遗容”。
姜晚心头一震，体内血脉像是被火燎过，五脏六腑瞬间拧成一团。她踉跄一步，硬是咬牙站稳，反手将陶罐塞进舱壁夹层，然后大步跨到萧绝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他。
“哟？”北邙王子笑出声，“弃妃也敢挡驾？莫非你也闻到了同宗的气息？”
话音未落，姜晚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萧绝胸前龙纹上，红得刺眼。
萧绝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伸手抹了把血，慢悠悠在指尖捻了捻，像是在验墨汁浓淡。“就这？”他冷笑，“朕的女人吐口血，比你画上那老太太多点人气。”
“她快死了。”北邙王子语气笃定，“蚀骨香遇巫族血脉共鸣，毒发不过盏茶工夫。你救不了她。”
姜晚确实快撑不住了。骨头缝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指甲掐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疼。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像两片破瓦片互相磕碰。
可她还是挤出个笑：“你说错了……我不是她。”
北邙王子一愣：“什么？”
“我是他。”她指着萧绝，“专程来钓你这种蠢货的鱼饵。”
话音刚落，萧绝突然扯下染血龙袍，狠狠砸向对面小船。布料展开时带起一阵风，正好掀翻了北邙王子手里的画轴。画落江中，瞬间被雾吞没。
下一瞬，姜晚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横抱而起。萧绝脚步未停，直接跃向江面。
“你疯——”她惊叫出口，人已坠入冰冷激流。
水压扑面而来，耳朵嗡鸣作响。她本能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黑暗中，她看见他低头，牙齿猛地咬破手腕，鲜血混着气泡涌向她唇边。
她本能抗拒，他却一手扣住她后脑，强硬送入。温热液体滑入喉咙，体内的剧痛竟如潮退去。她瞪大眼，看着他在水中对她咧嘴一笑，血丝从嘴角飘散，像一缕红绸。
“喝。”他哑声说，“继续钓朕。”
她呛了口水，想骂他神经病，结果只咳出几个气泡。
两人随暗流漂至一处岩洞下方，头顶漩涡翻滚，暂时遮蔽了追兵视线。萧绝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姜晚伏在他肩头，浑身湿透，手指却不自觉抠着他衣领。
“你……早知道我会毒发？”她哑声问。
“嗯。”他点头，“所以提前吃了药，不然现在死的就是我。”
“那你干嘛还喂血？”
“因为……”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要是死了，谁帮我数私库里那八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两七钱银子？”
姜晚气得想捶他，手臂一抬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皱得跟咸菜干似的。
“松手。”她说。
“不松。”他反而搂得更紧，“万一你又被冲走，我还得跳第二次。”
“你以为你是江神啊？天天往水里跳？”
“不是江神。”他低声，“是专捞笨鱼的渔夫。”
远处龙船灯火微茫，映在水面碎成金屑。岩洞深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姜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背面“X”痕在幽光下格外清晰。
“这个标记……是不是北境渡口？”她问。
萧绝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声音冷了下来。
“你先回答我。”她不肯松手。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那是二十年前，我被人追杀时……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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