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带着一身厂里的机油味和疲惫走进家门，习惯性地将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堂屋里，晚饭已经摆好，依旧是那几样寡淡的菜色，但气氛却比往常更加凝滞。
王秀兰眼神躲闪，手脚麻利地给他盛饭，不敢多言。林婉婉则乖巧地坐在桌边，微微低着头，眼眶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润，一副受了委屈却强颜欢笑的模样。
林笑笑站在自己房门口，冷眼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默默坐下，而是径直走到饭桌旁，拉开了属于她的那张凳子。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
林建国坐下，端起碗，目光扫过小女儿“懂事”的脸，又落到大女儿额角那块碍眼的青紫和毫无表情的脸上，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开始吃饭，无形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王秀兰惴惴不安地给林建国夹了一筷子咸菜，试图缓和气氛：“他爸，今天厂里忙不？”
“嗯。”林建国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音。林笑笑小口吃着窝头，味同嚼蜡，但她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全身的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等待着那个必然会被抛出的诱饵。
果然，没吃几口，林婉婉就按捺不住了。她轻轻放下筷子，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林笑笑：“爸，姐姐头上的伤……好像还挺严重的。要不，明天我去卫生所给她买点红药水擦擦？”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林建国，林笑笑昨天的“不懂事”和因此留下的“罪证”。
王秀兰立刻接口，带着讨好的语气：“还是婉婉心细。笑笑，你看妹妹多关心你。”
林建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威严的目光落在林笑笑身上，带着审视和不耐：“一点小伤，死不了。过两天就好了，别娇气。”
林笑笑没接话，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啃着窝头。
林婉婉见父亲没有发作，胆子更大了些，她转向林笑笑，脸上堆起纯善无害的笑容，声音更加甜美：“姐，你也别太担心下乡的事了。我听说啊，红旗沟那边虽然偏了点，但山清水秀的，空气可好了！而且下去锻炼两年，回来还能优先安排工作呢！说不定比在城里找个临时工还强……”
她说着，仿佛真心在为姐姐规划一个光明未来，语气里充满了向往和鼓励。
王秀兰也连忙帮腔：“是啊笑笑，婉婉说得对。下去锻炼锻炼是好事，你看隔壁老王家小子，下去三年，回来人都壮实了，也懂事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试图用这种“为你好”的糖衣炮弹，将林笑笑最后的反抗意志软化、瓦解。
林笑笑终于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婉婉，那眼神太过深邃，让林婉婉心底莫名一虚。
“是吗？”林笑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这么好，妹妹你怎么不去？”
林婉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泫然欲泣：“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着想……我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为我着想？”林笑笑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是为我着想，还是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好独占家里的一切，安心备考，甚至……顶替爸的工作？”
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婉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脸色涨红，“谁要顶替工作了！爸！你看她！她污蔑我！”
王秀兰也急了：“笑笑！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妹妹！”
林建国“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笑笑！你给我闭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下乡的事已经定了，你再闹也没用！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压抑的怒火终于被点燃。林笑笑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权威面孔，看着母亲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看着妹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嘴脸，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原主的、对亲情的微弱眷恋，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冰冷和坚定。
“这个家是轮不到我指手画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因为在这个家里，我根本不算个人！我就是个多余的，是块垫脚石！是专门为你们的宝贝女儿林婉婉铺路的！”
“林笑笑！”林建国怒吼着站起来，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林婉婉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又或许是被林笑笑的直言不讳刺激到，她躲在王秀兰身后，带着哭腔，却用一种清晰的、带着恶意的声音嘟囔道：“……自己没本事考不上大学，就知道在家里撒泼，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活该没人要，不下乡下哪儿？”
“疯狗”？
“没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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