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过程同样缓慢。每一米的提升,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任何一次意外的晃动、一股紊乱的水流,都可能对这件穿越了千年时光的脆弱瓷器造成致命伤害。
方林屏住呼吸,镜头紧紧跟随着甲板上的作业。他看到秦老背着手,站在监控舱玻璃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看到陈海洋博士不自觉地咬着下唇。他看到操作员额头在空调房里依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庄严。
终于,海面下泛起一片不寻常的涟漪。紧接着,银色的“龙睛”号首先破水而出,被吊机稳稳抓住。在它下方,那只包裹在特制网兜中的瓷碗,也缓缓露出了真容——一个沾满湿滑海泥、颜色暗淡的、不起眼的“泥坨”。
但没有人觉得它不起眼。当吊机将“龙睛”号和网兜一起轻轻放置在甲板预先铺好的缓冲垫上时,早已等候在旁、穿着无菌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他们用蒸馏水雾轻轻喷淋,软化表面泥壳,然后用最柔软的海绵和毛刷,在考古专家的指导下,一点一点地清理网兜外部的泥污。
解开网兜,取出瓷碗,放入一个特制的、注满海水的透明减压舱。减压舱被迅速转移到“探索二号”舰内一座临时搭建的、达到实验室标准的恒温恒湿洁净工作间。
主直播间的镜头跟进了工作间。一位戴着放大镜、手套的陶瓷修复专家,正用更精细的工具,在流动的蒸馏水下,继续清理碗身的顽固附着物。这个过程依旧缓慢,但已能看到瓷碗大致的轮廓和青灰色的胎体。
随着最后一点钙质附着物被小心剥离,用柔软的羊皮轻轻拭去表面的水痕——
刹那间,一抹难以形容的、清澈温润的青色,毫无征兆地,从那历经千年海水浸泡的胎体上,苏醒过来!
那不是耀眼的碧绿,也不是沉闷的灰青,而是一种仿佛雨后天边将散未散的云霭,又似深山静潭映照的晴空的颜色。青中泛着极淡的蓝,蓝中又透出如玉的莹润光泽。碗壁薄而匀,弧度优雅。碗心,用简练流畅的刀法,刻着一朵盛放的缠枝莲花,纹饰深浅有致,在莹润的釉下若隐若现,灵动而充满禅意。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工作间里,不知是哪位专家,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低声吟出了这句形容五代柴窑、亦可诠释顶级青瓷之美的千古诗句。
“啪!” 甲板监控舱的玻璃窗前,一位年轻的考古队员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紧接着,压抑了太久的欢呼声、掌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声,终于冲破寂静,在“探索二号”的甲板上爆发开来!虽然纪律要求不能大声喧哗,但那低沉的、充满激动与喜悦的声浪,依旧震撼人心。
央视主直播间里,主持人的声音也带着激动的哽咽:“观众朋友们,我们看到了!我们看到了!一千多年前的瓷器,跨越时空,完好无损地重现在我们面前!这青色,这工艺……太美了!太震撼了!”
方林的直播间更是被“泪目”、“美哭了”、“祖宗威武”的弹幕彻底淹没。打赏的特效如同节日的烟花,铺满了整个屏幕。
工作间里,陶瓷专家在镜头前,用尽量平稳但依旧能听出颤抖的语调说道:“初步判断,这是一件越窑青瓷碗。从器形、釉色、胎质,特别是这件刻花缠枝莲纹的风格来看,是唐代晚期的典型作品。釉面莹润,玻化程度好,刻花刀法娴熟流畅,是一件工艺相当精湛的外销瓷精品。最重要的是——它几乎完好无损! 只有极其微小的、可修复的磕痕。这在千年沉船出水瓷器中,堪称奇迹!”
方林站在甲板上,春日的海风拂面。他望着工作间方向,虽然隔着一层甲板和墙壁,但那抹苏醒的“天青色”,却仿佛已穿透一切,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更烙印在他的心里。
那不是冰冷的文物。他仿佛能感受到,窑火在它身上留下的温度,匠人运刀时专注的呼吸,商人将它装入船舱时对远方的憧憬,以及惊涛骇浪中,它与船只一同沉入深海黑暗时那永恒的寂静…… 千年的岁月,大海的封存,都未能夺去它的光彩。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釉面流淌着温润的光,那朵莲花静静绽放,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盛唐、关于海洋、关于文明交融的、未完的故事。
第一件出水文物,不仅是一件国宝,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通往历史深处的大门。方林摸了摸胸前那块微微发热的礁石,又望了一眼深邃的东南海面。那里,沉船深处,还有更多的秘密,等待着重见天日。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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