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去那么冷、那么远、风浪据说能吞掉大船的地方？
阿壮第一个蹦起来，脸上不是害怕，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去抓帝王蟹？去白令海？方林哥，那儿不是纪录片里那种……‘致命捕捞’的地方吗？风暴比房子还高！咱们的‘月牙号’能行吗？”
赵大海支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林子，这……是不是太冒险了？咱们这儿好好的温带海不够弄吗？非得跑那冰天雪地里去？听说那儿冬天能把船冻在冰里！”
其他几位年长的社员也纷纷点头，面露忧色。只有福伯，依旧眯着眼，吧嗒着烟袋，看不出表情。
方林早有准备。他打开投影，展示了一些资料图片：庞大的捕蟹船在巨浪中颠簸，肥美的帝王蟹和雪蟹，鄂霍次克海冬季奇幻的流冰，以及千岛群岛和堪察加半岛那些与世隔绝的渔村风貌。
“风险，肯定有。但‘月牙号’的设计本身就有一定的抗冰抗风浪能力。我们不是去当商业捕蟹船，跟风暴硬扛。我们是去科学考察和学习。”方林耐心解释，“我们要看的，不光是鱼和螃蟹，更是那里的人，在极端严酷的环境下，是怎么生存，怎么从海里获取食物，又怎么守护那片海的。圣克里斯托瓦尔教我们守护家园的珊瑚，赤道的渔民教我们自律，红树林教我们共生，卡伊拉教我们敬畏自然的力量，新加坡教我们在城市里为海争取空间……那么，在世界上最冷、最狂暴的海域之一，那里的人们，又有什么样的智慧，是我们能学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而且，这不仅仅是学习和冒险。王经理说了，一条可持续来源的、高品质的冷水海鲜产品线，能让我们‘月牙岛’的品牌价值和利润，再上一个台阶。我们需要新的增长点。这次的科研项目，也能提升我们在海洋保护领域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透露部分真实想法：“我总觉得，海洋的奥秘是连在一起的。我们看了南边的热海，看了中间的赤道，看了西边的海岸，也该去看看北边的冷海。只有看得更全，我们或许才能更懂我们脚下的这片海，才能知道月牙岛未来真正该走的路。这趟出去，是给合作社找新路子，也是给月牙岛……找更深的根。”
最后这句话，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让在场的许多老渔民陷入了沉思。他们未必完全理解方林所说的“奥秘”和“根”，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眼神里那份不同于以往出海捕鱼的、更加深沉辽阔的东西。
福伯终于磕了磕烟袋，慢悠悠地开口：“老话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林子这趟趟出去，眼界是开了。海嘛，确实不只咱家门口这一片。北边的海……冷，苦，但也藏着宝贝和老道理。想去，就去看看吧。不过，”
他抬起眼皮，盯着方林：“船，得好好弄弄，人，得挑牢靠的，懂北边规矩的。别仗着有几分运气和本事，就小看了冰海龙王的脾气。那地方的浪，是刀子；那地方的风，是剔骨的锉；那地方的冷，能钻进骨头缝里，把人冻成冰坨子。准备功夫，做到十二成，也只算勉强。”
有了福伯的松口，加上方林条分缕析的分析，反对的声音小了下去。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日子，“月牙号”再次进入紧张的改装期。聘请的船厂工程师上船，加装更厚的防冻管线和舱壁保温层，检查并加强船体结构，特别是船首和吃水线部位。供暖系统全面升级，备用发电机和燃油锅炉被仔细调试。特殊的防冻液、防滑沙、破冰斧、极地防寒服、应急保温毯等物资，一箱箱搬上船。
陈海洋推荐了一位退休的极地科考船老轨（轮机长）董师傅，和一位曾常驻北海道研究寒流生态的于教授，作为此次航行的技术顾问。董师傅话不多，但检查设备时一丝不苟，提出的修改意见让船厂的老师傅都服气。于教授则带来了大量关于目标海域水文、气象、生物和人文的资料。
出发前夜，方林进行了一次专题直播。背景是经过改造、显得更加敦实冷峻的“月牙号”。
“老铁们，过两天，‘月牙号’又要启程了。这次，我们要暂时告别温暖的南海，调头向北，去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方林的声音透过镜头传来，“我们去白令海的边缘，去亲潮寒流经过的地方。那里有终年不化的冰雪，有比楼房还高的巨浪，也有世界上最美味、也最难捕获的帝王蟹和雪蟹。”
直播画面切入了纪录片片段和资料图片，展现着极地海域的壮丽与严酷。“我们这次去，不是挑战自然，而是去学习。学习在极端环境下，人与自然如何共存；去调研，如何以对海洋最负责的方式，获取那些深海的馈赠；也是去记录，记录那片正在因气候变化而悄然改变的冰冷世界。”
【卧槽！北极圈！帝王蟹！长风哥玩这么大！】
【《致命捕捞》现实版？注意安全啊！】
【期待！还没见过真正的冰海捕鱼！】
【关注气候变化，立意高了！】
【“一路平安”打赏了破冰船x1！】
直播结束时，方林看着屏幕上飞速滚过的祝福和关切，心中暖流涌动，但更深处，那股来自北方的、冰冷的牵引感，也越发清晰。他摸了摸贴身戴着的、来自圣克里斯托瓦尔的黑珍珠和“顺风号”老蔡的贝壳项链，又看了看桌上那枚从“龙牙环礁”带回的奇异礁石。
寒流的召唤，已然响起。这一次，航向将是刺骨的冰冷与未知的深邃。但方林知道，月牙岛的航程，注定要驶向海洋的每一个角落，去理解它的全部喜怒哀乐，才能最终解开那深藏于蔚蓝之下的、最古老的秘密。准备工作已近尾声，冰海之门，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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