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赤道附近那片充斥着力量、速度与钢铁气息的“大鱼高速公路”,“月牙号”转向西南,沿着一条大陆架的边缘航行。空气中的灼热与暴烈逐渐被一种温润、厚重、带着泥土与腐殖质芬芳的气息所取代。海水的颜色也从深邃的靛蓝,变为一种浑浊的、泛着黄绿的色调。远方,一条墨绿色的、绵延不绝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但那并非沙滩或崖壁,而是一片生长在咸淡水交汇处的、茂密得令人惊叹的森林——红树林。
“我们正在接近的是孟加拉湾沿岸,拥有世界上最大、保存最完好的连片红树林生态系统之一——孙德尔本斯地区的边缘。”方林对着直播镜头介绍,背景是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漂浮在海面上的绿色长城,“这里没有珊瑚的绚烂,也没有大洋的深邃,但红树林被誉为‘海岸卫士’和海洋生命的‘摇篮’。今天,我们要进入这片奇特的‘水上森林’,看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如何与这片介于陆地与海洋之间的神秘地带共生。”
“月牙号”无法驶入红树林复杂的浅水水道,他们在一条通往林区的河流入海口附近,找到了一处简陋但坚固的木制码头停靠。码头上,几位皮肤黝黑、穿着简朴的当地人早已等候,为首的是位名叫拉詹的中年男子,他是当地一个社区森林与渔业管理委员会的负责人,通过“蔚蓝守护”基金会的当地合作伙伴联系上的。
“欢迎,远方的朋友。我是拉詹。”拉詹的英语带着当地口音,但很清晰,笑容朴实而真诚,“我们收到消息,有中国的海洋保护者要来。这里没有大鱼,也没有漂亮的珊瑚,只有泥巴、树根和无数小生命。希望你们不会失望。”
“恰恰相反,拉詹先生。”方林与他握手,“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在月牙岛,我们经历过台风对海岸的破坏,深知一片健康海岸线的重要。我们想学习,你们是如何守护这片‘绿色城墙’的。”
没有过多的寒暄,拉詹领着方林、阿壮和一位队员,登上了几条细长的独木舟。船夫站在船尾,用一根长竹篙熟练地一点,小舟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狭窄的水道,瞬间被无边的绿色吞没。
直播镜头开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水下世界映入观众眼帘。
水道仅容一两条小舟通过,两岸是密密麻麻、形态奇异的红树。它们的树干并不十分高大,但根系极为发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从树干和枝桠上垂落下来的、如弯弓又似拐杖的“气生根”,直插水下淤泥,又在下端再次生出新的根系,盘根错节,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栅栏。还有一些红树的种子直接在枝头萌发,长成“笔状胚轴”,像一根根绿色的铅笔悬挂着,成熟后便垂直落下,插入泥中,瞬间成林。
光线被茂密的树冠过滤,变得幽暗、斑驳。空气湿热,混合着树叶的清香、水体的微腥和底层有机物分解的淡淡气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上方的绿荫和交错的气生根,使得水上水下真假难辨,仿佛进入了一个上下对称的绿色迷宫。
“看那里!”拉詹低声说,指向一处裸露的滩涂。几只身体呈灰褐色、眼睛突出头顶的“弹涂鱼”正用它们发达的胸鳍“爬行”,甚至能借助尾部的弹跳力跃上红树的气根,动作滑稽又敏捷。旁边的泥洞里,不时有挥舞着大小悬殊螯足的“招潮蟹”进进出出,仿佛在站岗放哨。水下的浑浊水体中,隐约可见小鱼的影子穿梭在根隙间。
【这地方好奇特!树长在水里!】
【那些鱼会上树!螃蟹一个大钳子一个小钳子!】
【像个水上原始森林!感觉藏着很多秘密。】
【环境看起来有点……浑浊,但生机勃勃。】
“红树林的根,是无数海洋生物幼体的庇护所和育婴房。”拉詹一边示意船夫小心划行,避免碰撞脆弱的根系,一边讲解,“很多鱼、虾、蟹小时候都躲在这里,等长大了才游向大海。这些树根减缓水流,沉降泥沙,净化水质。它们还是风暴和海啸的第一道屏障,用自己的身体削弱波浪的力量。没有它们,后面的村庄和农田早就被海水吞没了。”
方林仔细听着,看着眼前这片盘根错节的绿色屏障,想起台风“海神”肆虐时,月牙岛那脆弱、裸露的岸线。如果当时也有这样一片茂密的红树林……他心中涌起强烈的认同感。
小舟拐进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这里的水稍清一些。方林看到,一些红树林区域被人为地做了巧妙的“改造”:用竹竿和旧渔网围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区域,里面漂浮着竹筏,竹筏下吊着网箱;在一些水流平缓的树根间,设置了用树枝和旧陶罐搭建的“人工鱼礁”;还有的地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红树林滩涂,但拉詹说,他们会在特定季节投入合适的贝类苗种,让其自然生长。
“我们不在红树林里大规模清塘养殖,那样会破坏根系。”拉詹解释,“我们只是‘借用’一下树林的环境。网箱养一些耐低氧的鱼;‘鱼礁’给虾蟹提供更多躲藏和附着的地方;在合适的滩涂‘播种’贝类,让它们自己找吃的。我们管这叫‘林-渔共生’。我们不追求最高的产量,要的是稳定、持续,还有最重要的——不伤害这片林子。林子好了,里面的‘小财产’才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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