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病痛气息。走廊里光线惨白,墙壁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淡绿色,穿着条纹病服的病人或缓慢挪步,或被家属搀扶着,眼神大多空洞而麻木。方林跟在赵大海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次迈步都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阿壮留在了村里,说要帮他再看看家。
“就在这间,三人病房,靠窗那个床位。”赵大海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间敞着门的病房。
方林在门口顿住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勇气,迈过那道门槛。病房里有些嘈杂,另外两张床位的家属正在低声交谈,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肥皂剧。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直接锁定了最里面靠窗的那个床位。
窗外高大的榕树遮住了一部分阳光,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摇晃的光影。爷爷就躺在那片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深陷在白色的床单和被褥中。往日里被海风和阳光刻满古铜色皱纹的脸庞,此刻是病态的灰白,脸颊凹陷下去,呼吸显得沉重而费力。曾经那双能洞察海流、坚定有力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仿佛仍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只干枯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他衰老的血管。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方林的鼻尖,视线瞬间就模糊了。他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虚弱不堪的老人,和记忆中那个能扛着渔网、在颠簸的船头稳如磐石的爷爷联系起来。时间与病痛,竟是如此残忍。
他放轻脚步,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缓缓坐下。赵大海站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对另外两床的家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病房里的嘈杂似乎也默契地低了下去。
方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爷爷那只没有打针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只有那粗粝的、被渔网和船桨磨砺出的老茧,还依稀残留着往日的力量感。他用双手轻轻包裹住爷爷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爷爷沉睡的脸,脑海里翻腾着过往的片段。潮起潮落,日出日落,船头的背影,沙滩上的脚印……无数画面交织,最终都汇聚成眼前这张憔悴的面容。自责像细密的针,一遍遍扎着他的心。如果自己早点回来,如果多关心爷爷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半小时,方林感觉到掌心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爷爷的脸。
爷爷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好一会儿,才仿佛艰难地对准了焦距,落在了方林脸上。那浑浊的眼珠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接着,像是有微弱的火苗被点燃,一点点亮了起来。
“呃……呃……”爷爷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点涎水。
方林连忙凑近些,用袖子轻轻替爷爷擦去,声音哽咽却极力保持平稳:“爷爷,是我,小林子。我回来了。”
听到这声“小林子”,爷爷的眼睛明显又亮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方林,被方林握住的手也开始用力,似乎想攥紧,但那力量却微弱得让人心酸。
“回……回来……好……好……”爷爷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嗯,回来了,不走了。”方林用力点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爷爷的目光在方林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然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焦急,他努力地想抬起另一只插着针头的手,手指颤抖着,似乎想要指向某个方向。
“家……家……”爷爷的目光死死盯着方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嘱托。
“家没事,爷爷,您放心,家里好好的。”方林连忙安抚道。
但爷爷依旧焦急,呼吸都急促起来,灰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守……守住……岛……家……”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混浊的眼睛里竟涌上了泪光,“别……别卖……地……船……”
一瞬间,方林明白了。爷爷是在担心,担心他为了筹措医药费,会卖掉祖屋、卖掉那块小小的宅基地、卖掉那条视若老伙伴的旧渔船!爷爷是在用最后的气力,嘱托他守住这个根!
“不卖!爷爷,我不卖!地不卖,船不卖,家也在!我都守着!”方林紧紧握住爷爷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您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家里有我,一切都有我!”
听到孙子的保证,爷爷眼中那强烈的焦急和担忧,才像退潮般缓缓散去。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是被方林握着的手,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力道。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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