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把两家约在公园角落那个平时少有人至的旧凉亭里，美其名曰“清净，好说话”。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斑驳的石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亭子边上的池塘泛着绿藻，空气里带着点水腥气和落叶腐败的味道。
人到齐了，气氛却比这秋日的池塘还要凝滞几分。王媒婆清了清嗓子，拿出她做媒多年的“专业”姿态，先是一番“天作之合”、“好事多磨”的场面话铺垫，然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她没有再迂回传话，而是清了清嗓子，将陈家那边经过街坊邻居“热心参谋”和自家反复掂量后，最终定下的条件，一条条，清晰无误地摆在了贾家人面前：
“这第一，彩礼。图个吉利数，就定在一百到一百二十块钱之间，具体看贾家心意，但总不能低于一百。” 王媒婆声音平稳，眼神却观察着贾张氏和秦淮茹的表情。
贾张氏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一百块！这比她心理预期翻了好几倍！她感觉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都有些发黑。
“第二，家具，‘三十六条腿’。” 王媒婆继续掰手指，“大衣柜、大衣橱、碗柜、梳妆台……这些是现在年轻人结婚的‘基本配置’，人家姑娘嫁过来，总得有个放衣服、搁碗筷、梳妆打扮的地方不是？木头不用太贵，结实耐用就行，但样子得齐整。”
棒梗听得有些茫然，他对“三十六条腿”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要打很多家具。秦淮茹则抿紧了嘴唇，她知道这意味着又是一大笔木料和工钱的开销。
“第三，一辆自行车。凤凰牌或者永久牌，二八大杠就行，新的旧的……看情况，但不能是太破的，毕竟是小两口以后过日子用的‘大件’。” 自行车，在城里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和家庭财富象征。
“第四，一块手表。梅花牌或者上海牌，这是给新媳妇的‘表礼’，也是看时间的物件，工作需要。” 手表比自行车更显“洋气”和身份。
“最后，”王媒婆顿了顿，“给桂芝做一身呢子大衣，结婚那天穿，也体面。”
这一连串的条件，像冰雹一样砸在贾家婆媳头上。贾张氏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到肉疼，再到一片灰白。全部依了？那得多少钱！她偷偷攒了这么多年，抠抠索索从牙缝里省下的那点“养老金”，怕是立刻就要去掉一小半！以后养老、应急怎么办？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个藏钱的小匣子迅速瘪下去的情景，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秦淮茹也是心头震动，但比起婆婆纯粹的肉疼，她更多了一层复杂的权衡。这些东西确实要花很多钱，可正如王媒婆和陈家父母后面补充的——这些东西，最后不都还是落到贾家，落到棒梗和桂芝的小家里吗？家具是摆在贾家的屋里，自行车是棒梗骑着上下班（或许桂芝也能用），手表戴在桂芝手上，呢子大衣穿在桂芝身上……钱是花出去了，可东西实实在在进了自家门，这钱，某种意义上，还是花在了棒梗身上，花在了给贾家“撑门面”上。
果然，陈桂芝的父亲，一个面容黝黑、话语不多的男人，在贾张氏脸色最难看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理：“两位亲家，你们也别觉得我们条件高。这些东西，看着是我们要，可哪一样最后不是归了你家棒梗和桂芝？家具，难不成我们还能搬回自己家？自行车、手表、大衣，那都是小两口自己用。我们老陈家，就是图个女儿嫁得风光，在街坊邻居面前，在桂芝以后过日子的时候，能有点底气。这些东西，结婚那天，我们保证一样不少，全都热热闹闹地送到你们贾家去，我们什么也不会留下。”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稍稍拧开了贾张氏心里那把紧锁的、纯粹关于“失去钱财”的恐慌锁。她愣愣地看向亲家，又看看儿媳妇秦淮茹。
秦淮茹接收到婆婆的目光，也接收到了旁边儿子棒梗那急切又带着恳求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凑到贾张氏耳边，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说：“妈，这些东西……说到底，还是给棒梗，给咱们这个家置办的。结婚就这一回，咱们咬咬牙，办得风光点，也让棒梗在桂芝和亲家面前，在街坊面前，挺直腰杆。钱……花了还能再攒，可这面子、这婚事，错过了就真没了。”
贾张氏看着儿媳妇眼中罕见的决绝，又看看儿子那满是期盼的脸，再想想陈家父亲的话，心里那架剧烈摇晃的天平，终于在一阵阵的肉疼和算计中，艰难地、重重地朝一边落了下去。是啊，钱花了，东西还在自家。现在不花，以后想给儿子媳妇置办，说不定更贵更难。更重要的是，这婚事要是黄了，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棒梗再想找桂芝这样的，怕是难了，贾家的脸面也丢尽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行……亲家说得在理。这些东西，都是孩子们过日子用得着的。我们贾家……应下了！就按亲家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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