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汴京街头年味蒸腾，瑞雪初歇。
苏砚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绒斗篷，穿行在摩肩接踵的御街上。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悬挂着新扎的彩灯，售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吹糖人的、炸焦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松枝、香料和油炸食物的混合香气。孩童们举着风车追逐嬉闹，鞭炮声在不远处的巷弄里零星炸响。
作为管理京城治安的从八品左厢公事，他循例在岁除之日巡视辖境，查看防火防盗事宜。
行至保康门附近，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那是城内颇有名气的丝绸商人周大年的宅邸。只见朱漆大门上，那对新贴的鎏金桃符竟从中裂开了一道歪斜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爪狠狠挠过，金色的碎屑落了一地，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家的老管家周福正跺着脚，指挥仆役更换桃符，脸上满是晦气与惊疑。
周管家，这是怎么了？苏砚上前询问道。
周福见是官差，连忙躬身行礼，苦着脸道：苏大人，您说这事儿邪性不邪性！今早天刚蒙蒙亮，门房起来就看见这样了！昨夜贴上去时还好好的，守夜的人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苏砚仔细查看那破损的桃符。裂口边缘毛糙，不像是刀斧劈砍，倒真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金色碎屑，又看了看门楣和两侧石狮。
近日府上可曾与人结怨？
周福连连摆手：我家老爷向来与人为善，生意场上也是童叟无欺。
正当他询问间，一个身着鹅黄绫袄、眉眼精致的少女从门内走出，是周大年的独女周明薇。她看到破损的桃符，俏脸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镇定下来。
许是昨夜风大，惊扰大人了。周明薇福了一礼，言语间想将此事轻轻揭过。
苏砚看了她一眼，少女眼神清澈却隐有忧色。他点点头：府上多加小心便是。
离开周家，苏砚继续巡街，心头萦绕着一丝疑虑。行至街角，一个卖灶王码的摊子前，围着一对穿着体面的老夫妇，正与摊主争执。
昨日在你这买的码子，回去贴了，夜里竟无端掉了下来！老翁气得胡子发抖。
那摊主是个黑瘦汉子，名叫孙二，在保康门一带摆摊多年。他一脸委屈：张翁，李媪，我孙二在这街上卖了十几年灶王码，童叟无欺！
苏砚驻足旁观，目光扫过孙二的摊子，微微一凝。那印画的油墨，在冬日的阳光下，隐隐泛着一种过于鲜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红色。
他不动声色，买了一张孙二摊上的灶王码，又走到不远处另一个摊子也买了一张。将两张码子并排细看，孙二那张的红色确实更艳，凑近了闻，似乎还有一股极淡的异样气息。
夜幕降临，汴京城华灯初上，各色灯笼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孩童们的笑声、商贩的吆喝、酒肆传出的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行走在这片璀璨灯火下的苏砚，却隐隐感觉到，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喜庆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变质。
回到廨所，他推开窗户，望着远处汴河上星星点点的船火。
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但这一次，这味道里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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