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既已请过假，便无需强撑。礼毕后自去休息便是。”
“多谢先生体恤。”金子毓再次微一欠身。
金子轩这才从身后随侍弟子手中接过一个极为考究的紫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家父知道先生不喜俗礼，雅好经史。特寻了前朝孤本《洛河经注》残卷，延请江南绣娘，以金线绣于冰蚕丝帛之上，历时三载方成。虽非珍奇之物，却是一份心意，还请先生笑纳。”
话音落，他打开木匣。只见一卷素白丝帛静静躺在其中，帛上以极细的金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工楷小字，在兰室天光下流淌着内敛而温润的金色光泽，竟是将整部经注绣了上去！且绣工精绝，字字清晰，笔锋宛然，既显奢华底蕴，又合了蓝启仁不喜“俗礼”、偏好“雅物”的脾性，可谓用心至极。
连见多识广的蓝启仁，眼中也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淡淡的赞许。他微微颔首：“金宗主有心了。” 一旁侍立的蓝氏弟子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木匣。
兰陵金氏的拜师礼，可谓圆满，既彰显了实力，又未落俗套，更因金子毓恰到好处的“病弱”与知礼，博得了蓝启仁一丝额外的宽容。
礼毕，金子毓依言，在兄长和侍女的陪同下，转身缓缓向兰室外走去。
她步伐虚浮，似乎每一步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经过云梦江氏席位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灼热而担忧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自己。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病弱”演得更逼真了些，微微踉跄了一下，引得身旁的侍女低低惊呼，金子轩连忙将她扶得更稳。
就在她即将踏出兰室门槛时，身后传来了清河聂氏上前行礼的声音，以及司仪弟子清晰的唱名。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却足够清晰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安静的兰室内漾开。议论的焦点，正是那位随聂氏前来、身份尴尬的副使——孟瑶。
“……那就是孟瑶？啧，长得倒是一副好相貌，可惜了……”
“听说他娘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聂宗主也真是心大，居然收他做副使，还带来听学……”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这种出身，居然也能与我们同席听讲，蓝老先生未免太过宽仁了……”
“英雄不问出处？那也得看是什么‘出处’吧？这污泥里爬出来的，再光鲜，骨子里也……”
话语越来越不堪，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鄙夷和恶意。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此刻相对安静的兰室内，却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虚弱”前行的金子毓，脚步猛地顿住了。
搀扶她的金子轩和侍女都察觉到了她的僵硬。金子轩蹙眉，低声道：
“子毓，走吧，与你无关。”
然而，金子毓却缓缓转过了身。
她脸上那层虚弱的苍白依旧，可那双原本微阖的、带着病气的眸子，此刻却倏然睁开，眸光清亮锐利，如同骤然出鞘的寒刃，冷冷地扫向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小家族弟子所在的方向。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因为用了灵力，清晰地传遍了兰室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沉静的、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姑苏蓝氏家规，禁止背后语人是非。蓝老先生刚刚讲过，各位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门口那个去而复返、明明一脸病容却气势陡然变得凛然的金氏大小姐。
那几个议论的弟子更是脸色一白，嗫嚅着不敢再言。
金子毓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独自站在聂氏队伍末尾、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孟瑶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字字清晰：
“再者，孟公子出身如何，并非他自己所能决定。英雄不问出处，古来有之。各位与孟公子相比，不过多了一个好些的家世罢了。扪心自问，若换作各位是孟公子，一无所有、备受白眼的境遇下，能否凭一己之力，在短短时间内做到清河聂氏副使的位置上？”
她的话语平静，却像一记记耳光，无声地扇在那些凭出身论英雄的人脸上。
兰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许多原本也对孟瑶出身抱有微词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沉思，或面露愧色。
孟瑶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他没想到，在这满堂世家子弟的鄙夷与窃语中，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的，竟然是这位身份最为尊贵、看似最娇弱、与他素无交集的兰陵金氏大小姐。
他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清亮眸子里的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为他这样一个人动怒？
就在此时，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参与议论者，”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目光如寒冰扫过那几个脸色惨白的弟子，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家规，三百遍。”
那几个弟子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连声道：“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
蓝曦臣也温和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孟瑶身上引开，三言两语化解了尴尬局面，示意拜师礼继续。
金子毓见目的达到，这才仿佛耗尽了力气般，身子又晃了晃，重新倚靠回兄长臂弯，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
她朝着蓝启仁和蓝曦臣、蓝忘机的方向，勉强欠了欠身，声音重新变得虚弱：“弟子失仪……先行告退。”
这一次，无人再敢议论什么。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目送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金子轩的搀扶下，缓缓消失在兰室外的晨雾之中。
江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他看着她方才骤然爆发的锋芒与此刻瞬间收敛的虚弱，看着她为那个身份卑微的孟瑶仗义执言，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一切，都与他记忆里、想象里的那个金子毓，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更加真实，更加耀眼，更加让他……移不开眼。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掌心一片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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