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雅从怀里取出基因锁，那块黑色晶体。
在膨胀场的光线下，晶体内部隐约能看到流动的暗影，像是被封存的夜色。
“这东西能干扰他对基因序列的操控，持续十分钟。”
红雅说，“十分钟内，我会把种子库的坐标和所有原始样本数据，上传到宇宙公共网络。然后……”
她没说完。
但李安明白了。
然后，就看那个存在会怎么反应。
是愤怒地毁灭他们，还是在那短暂的干扰中，找回一丝曾经的自己。
无论哪种结果，都很可能以他们的死亡收场。
“百分之七点三。”深喉嘟囔着，“我这辈子就没赌过这么低的胜率。”
“那你可以留下。”红雅说。
“放屁。”鱼人酋长啐了一口，“来都来了。”
膨胀场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塔顶的晶体光芒在减弱，时间扭曲的效果正在消退。
管理者程序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时间膨胀场剩余能量:3%。将在三十秒后解除。”
“请做好返回正常时间流的准备。”
三人对视一眼。
李安握紧手中的星尘框架，现在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黯淡的晶体。
但他能感觉到，框架深处，那棵新生的世界树正在缓慢生长。
红雅将基因锁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
世界树残骸重新泛起微光，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深喉走回飞船，爬进驾驶舱。
引擎的低沉嗡鸣声逐渐变得稳定，虽然依然夹杂着不祥的杂音。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膨胀场彻底消失。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轰”地一声撞了回来。
声音变得刺耳，光线变得刺眼，连空气的流动都像是变成了狂风。
墙上的紧急信息还在闪烁：
“空间扰动峰值倒计时:三十九小时十七分钟。”
深喉的声音从飞船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引擎的轰鸣:
“准备好了吗？”
李安和红雅走向飞船。
舱门已经严重变形，只能勉强挤进去。
内部一片狼藉，仪表盘半数黑屏，但主控台上的跃迁坐标已经输入完毕。
目标：第七沉降坑。
红雅坐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那安全带只剩一半能用。
李安挤进后排，那里原本是货舱，现在堆满了从灯塔里搜刮出来的补给和工具。
“坐稳了。”深喉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跳跃。要是引擎炸了，咱们就直接变太空垃圾。”
他推动操纵杆。
飞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残破的船体在能量流中剧烈颤抖。
引擎深处传来不祥的爆裂声，但奇迹般地没有炸。
窗外的灯塔气泡开始后退。塔顶的晶体彻底黯淡，整个气泡开始缓慢收缩，失去能量维持后，它将在几小时内被坟场的时空断层吞噬。
飞船冲出气泡，重新投入混沌的坟场星空。
深喉按下跃迁按钮。
引擎尖啸。
空间被撕裂。
下一秒，他们已经在坟场边缘，朝着第七沉降坑的方向全速前进。
而织命者倒计时，还剩三十九小时零十五分钟。
引擎在尖叫。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尖叫，深喉用三条备用线路强行驱动的跃迁引擎，正发出一种介于金属摩擦和生物哀鸣之间的高频噪音。
那声音穿透了飞船残破的隔音层，钻进耳朵里，在头骨深处嗡嗡共振。
李安坐在货舱地板上，背靠着一捆从灯塔里带出来的补给罐。
每次引擎音调拔高，那些罐子就会跟着微微震动，里面的工具和零件叮当作响，像在敲打某种简陋的节拍。
他的世界框架还在适应期。
不是坏事，但感觉……很怪。
像是忽然多长出了几套感知器官，每一套都在往大脑里塞不同的信息。
左眼的【破绽视界】现在进化到了他无法完全控制的程度。
有时候明明没想启动，视野还是会突然分层。
把飞船内部每一道能量流动、每一处结构应力点、甚至金属疲劳积累的微观裂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过于清楚了。
他能看到主承重梁上那道裂缝正在以每小时零点三毫米的速度延伸，大概再撑十七小时就会彻底断裂。
能看到应急氧气罐里的存量只剩百分之四十二，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三十五小时后会告罄。
能看到红雅怀里世界树残骸的能量波动频率，比在灯塔时慢了百分之十七，它在恢复，但很慢。
信息太多了，多到让人头晕。
李安闭上眼睛，尝试用框架新获得的分层过滤功能。
先是屏蔽掉物质结构层面的细节，只保留宏观轮廓。
然后屏蔽掉能量流动数据，只保留强弱趋势。
再屏蔽掉空间曲率变化、时间流速差异、因果线纠缠……
一层一层，像在剥洋葱。
最后剩下来的，是相对正常的感知，但还是比从前敏锐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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