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碰壁，在陆晋川的预料之中。
这些财大气粗的外资公司，眼睛长在头顶，哪里会相信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内地私营小厂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陆晋川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那些厂房外围转了转。
他在听。
对于现在搞技术的陆晋川来说，工厂运转的声音就是最熟悉的语言，机器的轰鸣、传送带的摩擦、气泵的起伏……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才是一个工厂健康的脉搏。
可是，刚才他跑的那几家厂房里面，至少有半数都很“安静”。
流水线停工待料，昂贵的进口机器趴在窝里晒太阳。
在“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蛇口，停工一分钟都是在烧钱，这些港资厂虽然设备先进，引进了不少好东西，但他们都极度依赖香港或者国外的技术支持。
资本家精明得很，核心的技术图纸和维修方案肯定不会直接放在内地厂里，一旦关键零配件缺货，或者机器出了故障，本地工人根本不敢动，只能干瞪眼。
必须得等香港那边把配件船运过来，或者专门派师傅过关来修。
这就是损失，也是机会。
他今天早上出来前和林锦瑶说过，要出去的话带好户籍证件和边防证，只要不去人少的小路，在特区白天在主干道附近逛逛是比较安全的。
想着这个点她应该在吃东西了，陆晋川没继续尝试，直接去了蛇口工业区附近的工商所。
这里正实行的是“计划市场 + 自由市场”的双轨制，虽然倒买倒卖还是有些敏感，但在特定的区域，比如蛇口工业区外围、东门墟这些地方，合法的农贸市场和工业品集市已经很成熟了。
甚至，政府还鼓励个体户摆摊，补充物资需求的不足。
陆晋川走进工商所的办事大厅，填了一张《临时经营许可申请表》。
“经营范围？”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摆摊经营电子零件，兼修理。”陆晋川回答得言简意赅。
办事员也没多问，这时候来深圳淘金的人多了去了，干什么的都有。
“审核需要3到6天，符合条件的缴纳工本费，还有管理费。”
陆晋川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顺带着把加急的费用也递了过去。
“同志，麻烦稍微快一点，我这边货都到了，急着出摊。”
有钱到哪里都好办事，“行，那你明天下午来拿证。”
陆晋川这次来，他自己行李带得少，但那个沉甸甸的大包里，装的全是他和陈老师带着工人们连夜赶制出来的通用零配件，还有各种型号的电阻、电容、连接线。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着一张嘴就能把彩电订单签下来。
要在蛇口区的自由市场上，要用这些不起眼的零件和随叫随到的维修技术，先在这个地界上打出名声。
-
另一边。
林锦瑶这一天过得倒也新鲜充实，先给上海家里打了个长途电话。
“妈，我们到了，一切都好，住的地方也干净，你们别担心。”
听到话筒里传来许沅秋熟悉的声音，林锦瑶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放下了，“嗯，晋川去办事了，晚上等他回来，我们再打过来，到时候让糕糕听电话，我都想她了。”
挂了电话，林锦瑶觉得肚子有点饿。
她想起招待所服务员热情跟她推荐过，说是旁边有家叫光明乳鸽的餐厅，特别有名。
在上海的时候，有些老字号粤菜馆也有这道菜，但那是供应量非常有限的精细菜，很难吃到。
林锦瑶按照她说的找了过去，餐厅环境不错，很有岭南特色，她点了一只红烧乳鸽，又配了一盅椰子炖鸡汤。
那乳鸽炸得皮色红亮，泛着油光，咬一口，皮脆肉嫩，汁水丰盈，骨头都酥了，那种特有的鲜香味在舌尖炸开，好吃得让人想吞舌头。
林锦瑶吃着，想的是等陆晋川忙完了，一定要叫他也来尝尝。
吃饱喝足，没回招待所休息，一个人待着没什么意思，她问了路，去了附近的一家书店。
一进门，林锦瑶就感觉到了不同。
这里的书架上，除了常见的书籍，竟然还摆放着许多内地少见的、花花绿绿的画册和外国书。
正值香港漫画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各种题材百花齐放，而内地这边的连载漫画还处于刚起步的阶段，大多还是面向幼儿少儿的教育类读物。
林锦瑶在热门展台正中央，一眼就看到了画风凌厉、充满了张力的港漫——《中华英雄》。
扑面而来的热血武侠气息，这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成人漫画”了，面向的是更广泛的大众群体。
这本漫画，上辈子林锦瑶其实也有买过。
只不过当时她是托人从广东代买的，辗转到手里时，距离发行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而现在，站在书店里，手里捧着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书，周围挤满了同样在翻看这本新漫画的年轻人，大家都沉浸其中看着漫画，这种身处潮流最前沿、第一时间接触到新鲜事物的氛围，实在是太好了。
林锦瑶认真翻阅着，脑海里灵感迸发。
大概这系列漫画真的很火爆，正赶上全民“读书热”，书店里人挤人。
因为都是站着看漫画的，店员特别怕书被翻旧污损，或者被人“蹭读”，两只眼睛跟雷达似的，专门盯着人。
凡是看的时间长的、反复翻书不买的，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提醒一句：“小心些翻页，”或者“先买再看啊，别挡着别人买！”
林锦瑶一不留神看得有些久了，就被一个店员给盯上了：“同志，要是喜欢就买回去看吧。”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合上书，为了掩饰尴尬，也确实喜欢这套书，把架子上这一系列已经出的，整整18期，一月两期的合订本，抱在了怀里。
正准备去付账，旁边同样也一直站着、和她一样蹭书看的一个男人突然开口了。
“前面几册你刚才都看完了，还买这么多吗？”
林锦瑶正觉得刚才被提醒“蹭书”，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下意识转头，想怼回去一句“管你什么事，我乐意买”，话都到了嘴边。
却在看清那人长相的一瞬间，定住了。
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属于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类型，穿着普通的灰色衬衫，手里也拿着这本漫画。
但是，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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