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了要走，那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就得着急弄起来了。
现在的深圳，对于内地人来说，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遍地是黄金、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因为它有一个特殊的门槛——边防证。
深圳特区处于半封闭管理状态，没有边防证，就算人到了广东，也过不了那道戒备森严的“二线关”，甚至可能被当成盲流收容遣送。
办理这个证说麻烦其实也还好，就是需要单位证明、户口所在地派出所盖章，层层审批，等个十天半个月才下来。
好在，林锦瑶有个好朋友。
于青青一听她要去深圳，二话不说就让林锦瑶别担心时间，包在她身上，她丈夫郑卫国不就是公安局的，有了这层关系，等了三四天，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边防证就到了林锦瑶手里。
“拿着。”
林锦瑶拿着那张印着红章的纸左看右看，觉得很新奇：“这感觉跟出国似的。”
对于青青感激地说道：“青青，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等我们回来，一定请你们吃大餐，想吃什么点什么！”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于青青轻推她一把，“你别忘了给我带东西就行，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啊。”
接下来就是收拾行李。
卧室里，床上摊满了衣服和日用品。
“这件裙子要带，这双凉鞋也要带……”林锦瑶正兴致勃勃地往箱子里塞她那些漂亮衣服，还有一整套的画具，“听说那边热，我还想去采风。”
陆晋川在一旁收拾自己的，清一色的劳动布裤子、回力球鞋，还有几件耐脏的汗衫，看着妻子那满箱子的花裙子，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包里的位置又挤了挤，好多帮她装点东西。
除了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钱。
陆晋川这次带着厂里三千多块的“巨款”出行，现在火车上，扒手猖獗防不胜防。
“缝内裤里？”林锦瑶出了个馊主意，也是以前听别人说过，随即自己先红了脸，“不行不行，太不体面了，拿出来用的时候像什么样子。”
陆晋川拿出来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用结实的粗布缝制的几个扁平的小布兜，上面还带了扣子和带子。
“不用缝内衣里。”
他把那叠大团结分装进小布兜里，扣好，然后像背枪带一样，斜着绑在自己的贴身背心里面，再穿上衬衫，外面套上夹克，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这样，贴身带着，谁也摸不走。”
林锦瑶接了句，“除非把你人偷走。”
-
出发那天，是一个清晨。
按照计划的路线，他们先从上海北站坐火车到广州，然后再从广州转大巴或者是慢车去深圳。
临走前，告别是少不了的。
他们提前了一个晚上带着女儿住过去爸妈那边，糕糕还在被窝里，被爸爸妈妈叫醒说要走了的时候，虽然提前几天已经和她说过了，但是小孩子从小到大没经历过爸妈出远门的事情，还是忍不住小嘴一扁，眼泪就下来了，哭了一鼻子。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糕糕乖，”林锦瑶心疼地抱着女儿，“你在家听外公外婆的话，等妈妈回来，给你买那种会眨眼的洋娃娃，好不好？还有那种带音乐的小汽车！”
一听到新玩具，小孩子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真的吗？要会唱歌的！”糕糕抽噎着讲条件。
“真的！拉钩！”
哄好了女儿，林锦瑶看着小家伙今天穿的衣服裤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这些天糕糕上幼儿园适应得很好，也没再说不想去，只是，也变得有主意了。
自从那天在幼儿园因为穿新裙子不想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之后，她就死活不肯再穿那些好看的裙子去上学了，非要穿这些平时在家穿的衣服。
林锦瑶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孩子长大有自己的想法，做父母的，除了心疼和支持，更多的是放手让她去成长。
告别了父母和孩子，赵铁军开的乌龟车早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上海北站，永远人声鼎沸。
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静静地趴在铁轨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呜——”汽笛长鸣。
狭窄的车厢里，随着火车“况且况且”的摇晃节奏，两人同坐在下铺上。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温婉的江南水乡，逐渐变成了起伏的岭南丘陵。
车厢里很热闹，到处都是操着南腔北调的人，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南方，淘金。
“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就能发财！”
“我表哥去了半年，回来就盖了新房！”
那种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躁动、野心和对未来的渴望，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
林锦瑶看着这些眼神狂热的人，转头看向正在给她剥橘子的陆晋川，忽然对他的决定有了更深的感触，上辈子的时候陆晋川眼里也会有和这些人一样的狂热吗。
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漫长而枯燥。
但有陆晋川在，打热水、买饭、剥水果，甚至晚上守夜，林锦瑶什么心都不需要操，每次在摇晃的车厢里睡得迷迷糊糊，醒过来头探出去往下铺看的时候，陆晋川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终于，火车抵达了广州火车站。
一下车，一股湿热、嘈杂、充满了生机与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冲击感比在上海还要强烈百倍。
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广州比上海更早接触到了港风。
满大街都是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双卡录音机，里面放着邓丽君甜美靡靡的歌声。
这种打扮，在此时的上海可能还会被当成流氓或者阿飞，但在广州，却已经成了一种流行和时尚。
林锦瑶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文化的冲击，看得目不暇接。
陆晋川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认真起来，这里人潮汹涌，三教九流混杂其中，比上海乱多了。
他把行李包全部背到了身上，腾出右手，一把揽住了林锦瑶的肩膀，将她扣在自己怀里，让她抓着自己。
“别松手，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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