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比以往都要轻松。
林锦瑶放下筷子，特意把嘴巴里东西都咽下去了之后，才把下午在厂里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给家里人讲了一遍。
到最后两人一起被送去公安局，听得林国栋直拍大腿。
“好！好！好！”
林国栋连说了三个好字，偷看妻子眼色的同时，解气地偷偷喝了一大口酒，“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早就该清理出去了，你们厂长这次算是干了件明白事！”
许沅秋虽然一直是个温婉的性子，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意。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她伸手把林父手边的酒瓶拿走，“这两人心术不正，走到今天这步，也是咎由自取，以后锦瑶总算是能清静生活了。”
陆晋川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舒展的眉眼和明显轻快了不少的动作，都显示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吃过饭，因为下午陆晋川跟着出门了没把收音机拆完，林父拉着他就往楼上书房钻。
“晋川，那个收音机我刚才琢磨了一下，好像是电子管的问题……”
陆晋川看了林锦瑶一眼，奈何林锦瑶根本没看他，一点都接受不到陆晋川的信号。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俩。
林锦瑶回房拿了她速写本，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地递到了许沅秋面前。
“妈，你帮我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许沅秋戴上眼镜，接过本子。
“我这两天，瞎画的。”林锦瑶凑过去，突然想起自己还在本子上画过陆晋川，赶紧又拿过来，自己翻，怕妈妈翻到那页上去。
翻过了有陆晋川的那页，林锦瑶才放心地把本子放到妈妈面前。
“我想画个连环画故事，那天在学校，我听别的学生说有少儿漫画杂志接投稿，我也就……我想去投稿试试。”
许沅秋推了推眼镜，坐直身体，原本随意的姿态变得端正严谨。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美专讲台上，对线条和构图有着极高要求的许教授。
虽然现在不教专业课了，但刻在骨子里的审美和职业素养是丢不掉的。
既然女儿有这个心，那她就把女儿当成唯一的学生来对待，绝不能因为是自己女儿就含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缓慢翻动的声音。
林锦瑶看着妈妈严肃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打鼓，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许沅秋才合上本子。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摘下眼镜，看着女儿。
“当然是真话！”
“好。”许沅秋指了指本子上的画，“首先，你的线条还可以，基本功没丢，构图也算完整，叙事清楚。但是——”
那个“但是”一出来，林锦瑶的心就提了起来。
“锦瑶，你画这些画，想表达的是什么？”
许沅秋问得很直接，“如果这幅画是给小朋友看的，你希望他们从中看到什么？学到什么？”
林锦瑶有点结巴，这不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抓小偷故事吗。
“少儿美术，”许沅秋用专业的口吻慢慢给她讲，“讲究的是‘寓教于乐’，是‘真善美’，你的立意是好的，抓小偷，弘扬正气。但是你的形象设计，出了大问题。”
她手指着其中一幅中间那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大黄狗。
“这是大黄？”
“是啊……”林锦瑶小声说，两个手指合在一起举起来，中间只有一条微小的缝隙，“我就是把它画的稍微，可爱了那么一点点。”
“这叫一点吗？”
林锦瑶自己看，她确实把大黄的眼睛画得又大又圆，身子画胖了，为了可爱，还把四条腿都画短了不少。
许沅秋的话一针见血：“过于可爱失真的形象会削弱故事的严肃性和教育意义。”
“连环画讲究‘神形兼备’，你要画英雄，就得有英雄的气概。大黄虽然是土狗，但它抓小偷的时候，那就是威风凛凛的狗，重点应该突出它的机警、它的力量感，而不是它的‘憨傻’。”
林锦瑶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头再看自己的画。
确实。
她画的时候，想的是上辈子后来流行起来的那种夸张的精致可爱风格，只想着怎么把大黄画得讨喜、可爱，却忘了这个故事本身的基调和现在的审美需求。
目前大家崇尚的是硬朗、向上、充满力量的审美。
她这种软绵绵、圆乎乎的画风，或许在十几年后会慢慢受欢迎，但在现在，确实显得有些轻浮和不合时宜。
“还有这个小偷。”
许沅秋又指了指那个被画成了一只老鼠形象的小偷。
“用动物拟人，这个想法不错，有童趣，还是一样的问题……”她皱了皱眉。
林锦瑶的脸红了。
“妈……我知道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脑袋耷拉了下来。
被妈妈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那点沾沾自喜的小心思有多幼稚，她以为自己两辈子的审美是优势，没想到在这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反而成了最大的短板。
这么看来，她确实还有挺多不足的。
看着女儿这副备受打击的样子，许沅秋眼里的严厉散去，又浮现出那抹熟悉的温柔。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林锦瑶的额头。
“才说几句就丧气啦？”
许沅秋笑着把画本塞回她手里，“许教授可是出了名的严厉，这点批评都受不住，以后怎么接受编辑的评价？”
林锦瑶捂着额头，有点脸红。
“好了，”许沅秋起身上楼，没多久手里拿着本画册，后面还跟着陆晋川一块下来了。
“拿去，这是刘继卣先生的动物速写，看看大师是怎么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最传神的神态和力量感的。”
本来刘先生这几本画册都是许沅秋从校阅览室借来自己临的，自己还没用上，正好先给女儿了。
“不管是画人还是画狗，神形都要先立得住，你的故事才有可信度。”
林锦瑶接过沉甸甸的画册，笑嘻嘻的，“谢谢许教授，我一定好好看！”
然后朝后面的陆晋川使眼色，你怎么下来了？
陆晋川微微摇头，林母上楼来进书房拿书，顺便就把他也叫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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