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贴出之后的第三日,港口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一层压在水面上的油。
风吹不散。
却遮住了底下的流动。
登记处开始运转。
商人们排着队,递上账册,报货数量、报来路去向。明军文吏按我定下的格式誊写入册,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加盖“护航印”。
那枚印,不大。
却比银子更有分量。
第一天,来登记的只有三家。
第二天,变成七家。
到了第三天,连原本观望的那两家大商,也派人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信任大明。
是因为他们发现——
不登记的船,已经没人愿意跟它做生意。
这就是秩序的第一层力量。
不是威压。
是孤立。
可就在港口秩序渐稳之时,城内却起了另一股风。
傍晚,密报送到。
城西武家町,有人在私下串联。
不是浪人。
是宗氏旁支的一名家老。
他在召集旧守兵,说的是一句话——
“大明不过暂居港口,若等他们站稳,长崎便再无武士之地。”
郑和听完,沉默良久。
“他们怕失去身份。”他说。
我点头。
港口秩序一立,最先被挤压的,不只是灰色收入。
还有武士的存在意义。
一座不靠武力维持秩序的港口,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羞辱。
“他准备怎么做?”我问。
“还未定。”密探回道,“但有传言,说要在城内制造一次‘明军失控’的事件。”
我笑了。
“他们终于明白一件事。”
“要动我,不能在港口动。”
“必须在城里。”
郑和看着我:“你打算进城?”
我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地图前。
长崎城分内外两圈。
港口在外。
武家町、寺町、商町、教会区在内。
我手指点在武家町。
“如果他们要动手,一定选在这里。”
“动手对象,不会是我们。”
郑和目光一沉:“百姓?”
“对。”我缓缓说道,“制造一场‘治安恶化’。”
“然后指责明军无力维持秩序。”
“逼我们撤出。”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博弈。
可我很清楚。
只要城内一乱,港口的秩序也会动摇。
我沉思片刻,下了一道命令。
“从今晚起,港口巡逻照常。”
“但——”
“派两队便衣,进城。”
副将一惊:“林大人,进城可是——”
“我们不是接管。”我打断他,“只是看。”
“看谁在动。”
郑和轻声道:“你要让他们自己露头。”
我点头。
“炼狱的第二把火,不能是我们点的。”
夜深。
长崎城内,比港口更安静。
便衣小队分散进入武家町附近。
他们没有携带长矛,只带短刀,穿着与本地人无异的粗布衣。
子夜刚过。
果然出事了。
不是武家町。
而是教会区旁的一条小巷。
一名商人被打伤,货银被抢。
现场故意留下几枚“明军制式箭头”。
太拙劣了。
却足够在城中掀起流言。
“明军纵兵劫掠!”
“港口是假秩序!”
“长崎将成第二个被掠之城!”
谣言,比火更快。
天未亮,城中已有议论。
我听完汇报,只问了一句:
“那名商人,死了吗?”
“未死,但伤重。”
“是谁救的?”
“教会的人。”
我点了点头。
“好。”
郑和看着我:“你不压谣?”
“压不住。”我淡淡道,“压,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心虚。”
“那你——”
我转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让那名商人,自己说话。”
郑和瞬间明白。
如果商人亲口否认明军涉案,那些谣言就会反噬源头。
但前提是——
他愿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医治他。”
“用最好的药。”
“告诉他一句话。”
副将低头:“什么话?”
我缓缓说道:
“长崎若乱,他的生意先死。”
“长崎若稳,他的银子才活。”
这是利益。
不是道义。
可在这种时局下——
利益,比任何宣言都有效。
正午时分,城中终于传出新的消息。
那名商人醒了。
他在教会院中,对众人说道:
“昨夜袭我者,非明军。”
“是戴着武士佩刀的人。”
这句话一出。
武家町的风向,变了。
而更关键的是——
那几枚所谓“明军箭头”,被教会神父当众拿出来。
“这箭,非军用。”
“是仿制。”
谣言,第一次反噬。
郑和看着我,长叹一声。
“他们失手了。”
我却没有笑。
“失手一次,不代表结束。”
“真正的炼狱,是反复试探。”
我望向城西方向。
那里,武家町屋檐低垂。
有人在窗后看着港口。
也在看着我。
我知道——
他们不会罢手。
而我,也不会。
长崎,已经不再只是港口。
它正在成为一座棋盘。
而炼狱的火。
正在从港口,向城心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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