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宝儿坐在地上，两条腿盘得整整齐齐，桃木剑横放在膝盖上。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深。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呼气的时候瘪下去，像在吹一个看不见的气球。
一、二、三……她心里数着。每数到九，就重新开始。这是师傅教她的法子，说这样能让心安静下来，不容易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跑。
香还在烧，三支并排立着，烟往上走，笔直的一条线。突然间，那烟分成了九股，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分别飘向地上的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贴了一张黄符纸，现在那符纸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有人在底下轻轻掀。
她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啊。”
她继续念，声音很小，但字字清楚：“太虚无相，魂归其所；阴阳有界，灵循其道。”
话音落下的时候，青玉佩忽然热了一下，不是烫，是暖，像晒了会儿太阳。挂在墙边的九张引魂幡也动了，铜丝串着符纸，明明没有风，却轻轻晃了晃。
角落里那个金属舱，黑着的屏幕又闪了一下蓝光，很快又灭了。
她睁开眼，双手合十，指尖碰着玉佩表面。然后两手一翻，掌心朝上，做了个托东西的动作。
“净心印。”她小声说。
一道金光从她手心散出来，不刺眼，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蛋黄。光扫过地面，扫过墙壁，最后停在那些焦黑的管子上。管壁上慢慢浮出影子，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蜷成一团。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欢宝儿把剑鞘里的那张图拿出来，铺在地上。纸上画着人，连着各种线，编号写在旁边。
“李春梅。”她指着第一个名字，“你是不是总爱穿白大褂？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
墙上一个影子轻轻抖了两下。
“王建国。”她又点第二个，“你电工证掉了三次，每次都被我捡到还给你。你还记得不？”
另一个影子抬了抬头，虽然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们不是数据。”她说，“也不是编号。你们是活过的人。”
她把图用糯米围住，压在阵眼前面。
“我想带你们回家。”她说，“如果你们愿意，就往前走一步。”
过了几秒，第一个影子动了。他从管壁里滑出来，脚落地的时候没声音。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法阵外圈，低头看着她。
她笑了下：“谢谢你们信我。”
她重新闭眼，手指掐诀，开始念《往生咒》。第一遍，声音有点干。第二遍，顺了些。到第三遍时，空气里多了点凉意，不是冷，是那种夏天傍晚风吹过树梢的感觉。
第九遍的时候，第一缕魂光升起来了。它绕着法阵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她面前，悬在半空，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她伸手碰了碰。
冰冰的，但很轻。
“你可以走了。”她说，“门开了。”
那光点了点她的额头，然后慢慢往上飘，穿过天花板，不见了。
她没动，继续念。
第十遍，第十一遍……每念一遍，就有一两个魂光升起。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她脖子有点酸，揉了揉，继续念。
这时，金属舱“咔哒”响了一声。
她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那声音又来了，像是机器自己醒了，想重新启动。缝隙里透出一点蓝光，比刚才亮，朝着香炉的方向伸过去，想把香烟打歪。
她右手一抬，桃木剑离膝而起，空中划了个“雷”字。剑尖落下时，嘴里吐出三个字：“禁！断！离！”
蓝光当场炸开，像灯泡烧了，噼啪一下，彻底黑了。
她把剑放回去，左手继续掐诀，声音没停。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多婆夷……”
这是梵音版的《往生咒》，师傅说小孩子念这个最干净，鬼魂听得懂。
第七遍念完，又有一个魂光出现。这次是个女人，头发很长，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她走到阵前，没走，反而跪下了，对着欢宝儿磕了个头。
欢宝儿愣了下：“别这样，我不值得你拜。”
女人摇头，还是磕了第二个。
第三个还没磕完，人就淡了，抱着东西一起消失了。
欢宝儿鼻子有点堵，吸了吸，继续念。
她摸了摸玉佩，已经热得不行，像是揣了块暖宝宝。香烧到了底，新的她没再插，让它们自己燃尽。
地上粉笔画的格子开始发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亮起来，像地下埋了小灯。九张符纸全亮了，黄纸上红字像活了，在跳动。
墙上的影子越来越少。
还有几个没走的，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她睁开眼，看向其中一个：“你是不是……签过字？”
那人影点头。
“他们骗你了吧？说这是临床试验，对身体没害？”
那人影猛点头，然后捂住了脸。
“那你更该走了。”她说，“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在这儿赎罪。”
那人影犹豫了很久，终于迈步。走到阵中，光一闪，也没了。
只剩最后一个。
小小的，蹲在角落，像个小孩子。
欢宝儿看着他：“你几岁？”
那影子比了个手势：三。
她怔了一下。
“你也是……逃出来的？”
影子点头，然后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爬的动作。
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和我一起跑的？”
影子用力点头，眼里有光。
她鼻子又酸了，但还是笑：“那你等等我，我送完他们，就带你走。”
她重新闭眼，最后一遍《往生咒》从嘴里缓缓流出。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整个地下室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符纸同时亮起，玉佩猛地发烫，香灰轻轻扬起，在空中画了个圈。
那个小影子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牵住了她的衣角。
她没动，还在调息。
外面，走廊尽头，配电箱的闸刀突然弹了一下，差点自动合上。
可钳子卡在那儿，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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