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水中的倒影仿佛变了。那张脸洗去尘垢，露出原本欺霜赛雪的肌肤和秾丽精致的五官，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
她轻轻掬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既然有人说她是祸国的料……
那她便祸给他看。
总要有些人，为她所受的苦，付出代价。
澄园的日子，像一池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的水。
柳君妍的脚踝养了十来日，已能正常行走，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晚亡命奔逃的狼狈。顾嬷嬷每日准时出现，监督她喝药、换药，也监督她学规矩。
不是百花楼里那种取悦男人的媚态，而是另一种更严苛、更精细的规矩——行走坐卧，言谈举止，甚至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有定式。顾嬷嬷像打磨一件器物，用近乎冷酷的耐心，一点点磋磨掉柳君妍身上所有属于市井、属于挣扎的痕迹。
“背挺直，肩放松，颈项要像天鹅，眼神……收着点，不必太亮，也不必太暗，要让人看不透你在想什么。”顾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手里拿着一把戒尺，虽未真的落下，但那无形的压力比任何责打都更令人窒息。
柳君妍学得极快。她本就聪慧，更有一股狠劲，对自己尤其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她反复练习，直到肌肉记住，直到成为本能。她不再轻易将情绪摆在脸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也渐渐沉淀下来，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让人看不真切的雾气。
这期间，王祁一次也未出现过。仿佛那晚马车里的相遇，那句石破天惊的评语，都只是她惊惧过度产生的一场幻梦。
直到这日午后，顾嬷嬷没有像往常一样带来新的规矩条目，而是领着她，穿过几重庭院，走向澄园深处一处更为僻静的临水书斋。
“大人要见你。”顾嬷嬷只说了这一句。
柳君妍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步伐，跟在顾嬷嬷身后，步履平稳，裙裾微动，不发出丝毫声响。
书斋外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飒飒轻响。门开着，能看到里面靠窗的位置，王祁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在看。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沉肃。
顾嬷嬷在门口停下，躬身禀报：“大人，人带来了。”
“嗯。”王祁应了一声，并未抬头。
顾嬷嬷侧身让开，对柳君妍使了个眼色。柳君妍会意，迈步走了进去，在书案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书斋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手边的文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祁似乎完全沉浸在那份文书里，忘了她的存在。柳君妍维持着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渐渐沁出细密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终于传来纸张合拢的轻响。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君妍依言抬头，目光平视，落在他书案前那只造型古拙的青铜镇纸上，没有直接与他对视。
王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缓慢地，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抿紧的、失了血色却形状优美的唇。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她刚刚学会的、那层平静的伪装，直刺内里。
“规矩学得不错。”他淡淡评价，听不出褒贬。
柳君妍微微屈膝：“谢大人夸赞，是嬷嬷教得好。”
“知道为何带你回来吗？”他问，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却更显压迫。
柳君妍沉默一瞬，如实回答：“不知。”
王祁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他伸手，从书案一角拿起另一份卷宗，随手扔到她面前的地毯上。
“看看。”
柳君妍迟疑了一下，弯腰拾起。卷宗不厚，她翻开，只看了几行，瞳孔便猛地一缩。
上面记录的，赫然是她的身世。并非柳老五整日挂在嘴边的“祖上也曾阔过”的吹嘘，而是更详细，也更不堪——她母亲，原是江南一个小官吏家的庶女，因家族获罪被没入教坊司，后来不知怎的被柳老五这个破落户骗了出来，生下她不久便郁郁而终。柳老五嗜赌如命，败光了家中仅剩的薄产，最后将她这个拖油瓶卖进了百花楼。
白纸黑字，将她那点微末的、试图掩藏的出身的遮羞布，彻底撕开。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用力捏紧了卷宗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母亲林氏，当年在江南，也曾有‘玉芙蓉’之名。”王祁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惜，命不好。”
柳君妍猛地抬头，第一次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大人查得如此清楚，是想提醒民女，出身卑贱，合该认命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王祁看着她眼中骤然燃起的、被刺痛后的倔强火焰，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认命？”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若你认命，此刻便该在百花楼里学着如何曲意逢迎，而不是站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着本王。”
本王？
柳君妍心头一震。他自称……本王？他不是太傅？
没等她细想，王祁已经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身量很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再次袭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捏她的下巴，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地，拂过她耳畔一缕散落的发丝。
柳君妍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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