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钟云的手指在柜台的算盘上拨弄了两下，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后，他停下手，抬起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露出一丝歉意，只是这歉意怎么看都浮于表面，像是一层没抹匀的脂粉。
“寒玉芝？难。”
董钟云给张玄远续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却透着商人的精明，“张前辈，您也知道，如今宋赵两国边境摩擦不断，这种能做疗伤圣药引子的东西，早被各大宗门和军方收缴一空了。别说五百年份的，就是五十年份的烂货，黑市上一出来也是秒没。”
茶汤碧绿，倒映出张玄远平静的面容。
他端起茶盏的手极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心里那股刚升起的希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凉得透心。
又是死胡同。
这世道要想做成件事，怎么就这么难？
但他不能露怯。在商言商，一旦露了底牌和急躁，就只能任人宰割。
张玄远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将眼底那抹失望生生压回肚子里，再抬眼时，又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青玄宗长老。
“既然灵药难寻，我也就不强求了。”张玄远放下茶盏，瓷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过董掌柜，我这次来宋国，也不光是为了这一味药。家族里有些小辈要出来历练，总得寻个安身立命的门路。不知贵楼这边……”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董钟云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
这是大客户。
买药是求一时，找门路那是求长久。
“若是为了家族后路，前辈算是找对人了。”董钟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推销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咱们丹阳楼虽说是做丹药生意的，但在宋国这地界，面子还是有几分的。只要……”
他故意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令牌，轻轻推到张玄远面前。
令牌非金非木，上面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丹炉，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丹阳令。”董钟云的手指点在令牌上，“只要在我楼消费满五万灵石，便可获赠此令。持此令者，不仅购药九折，更关键的是——若遇战乱仇杀，持令者及其直系血亲，可入丹阳楼辖下任何一处分舵避难，受丹阳卫庇护三月。”
庇护血亲。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玄远的心坎上。
他现在的修为是硬撑出来的，家里的护山大阵是修补过的，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一旦哪天他倒了，或者青玄宗那边出了岔子，黑山张家那几十口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但这丹阳令，就是一条活生生的退路。
三个月的庇护期，足够转移火种，让家族血脉不至于断绝。
张玄远盯着那枚暗红色的令牌，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五万灵石。
这几乎是他现在全部身家的一半，而且还是要在没买到寒玉芝的情况下砸进去。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可若是算上那几十条人命，这笔账，又怎么算都赚。
董钟云一直观察着张玄远的神色，见他
火候到了。
“前辈既然要为家族谋划，光有令牌恐怕还不够。”
董钟云趁热打铁，转身走到身后的博古架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那锦盒用的是百年的沉阴木，盒盖还没开，一股凛冽的寒气便渗了出来。
“您常在两国间行走，原本那艘法舟我也见过，恕我直言，那是三十年前的老款式了。”董钟云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推开盒盖，“那是给独行侠用的，若是想要拖家带口……还得看这个。”
“咔哒”一声轻响。
锦盒开启，一道流光溢彩的青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雅间。
那是一艘只有巴掌大小的飞舟模型，通体用青冥钢打造，船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船首雕着一只昂首欲飞的云雀，栩栩如生。
“二阶极品，浮云舟。”
董钟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内设乾坤阵法，芥子须弥。别看它小，展开后足有三十丈长，分上下三层，除了主控室，还能容纳五十人起居修炼。船身铭刻了‘流云遁法’，全力催动之下，速度堪比紫府中期修士飞遁。更妙的是，船尾加装了三座‘乙木神雷炮’的底座，只要填装灵石，筑基后期的妖兽也就是一炮的事。”
张玄远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艘小舟上，根本挪不开。
他现在的座驾“毒龙舟”，那是当年杀人越货抢来的二手货，虽然带着毒瘴，但空间狭小，一次顶多带五个人，而且飞起来动静极大，像个漏风的风箱。
若是真的遇到灭族之祸，靠毒龙舟运人，哪怕跑断腿也运不走几个人。
但这浮云舟不一样。
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一个微型的家族驻地。
五十人的容量，足够把张家所有的核心种子一口气打包带走。
再加上堪比紫府遁速的机动性，这就是在给阎王爷递辞呈。
“多少？”张玄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知道这东西便宜不了，但他必须拿下。
“若是旁人来问，少了一万二免谈。”董钟云伸出一只胖手，笑眯眯地晃了晃，“但前辈是爽快人，又是为了家族计，若是凑单丹阳令……”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手掌缓缓摸向腰间的储物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革，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这是要在身上割肉，但为了能让家里那群小的活下去，这肉，得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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