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城西的“五彩染坊”旧址，青砖院墙爬满了牵牛花，院墙内侧挂着几面褪色的布幡，幡面上的靛蓝、绯红、藤黄等颜料在风雨侵蚀下晕染开来，像幅抽象的水墨画。陈晓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染缸积着厚厚的绿苔，缸沿的竹架上搭着几匹未染的白布，布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其中匹白布的边缘，用靛蓝染料绣着个极小的“染”字，与布幡上的字迹风格一致。
“这布幡邪门得很。”染坊看守人老沈正用染棒搅动着染缸里的靛蓝溶液，溶液泛起的泡沫沾在他的粗布围裙上，“上周翻修染坊的阁楼时，从梁上掉下来个布包，里面就是这几面布幡，当晚就梦见个穿蓝布衫的染匠，拿着染棒对我喊‘布要被抢了，快把东西藏好’，醒来时发现阁楼的地板被人撬开了三块，地上散落着些染线，拼起来像面布幡的模样。”
他从染坊的柜橱里取出个樟木箱，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染料与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箱中的布幡共五面，每面幡上都绣着不同的纹样：云纹、水纹、火焰纹、草木纹、星纹，其中云纹布幡的边缘有处明显的撕裂，撕裂处缠着根绯红的染线，与染缸里的染料颜色相同。陈晓明拿起火焰纹布幡，幡角的暗袋里藏着张折叠的染谱，谱上用不同颜色的染料标注着“靛蓝配三分、绯红配五分”——这是“染色密码”，不同的配比代表不同的指令。
“这染匠是你祖父？”陈晓明指着染谱落款的“沈”字，“县志记载，1939年，五彩染坊的掌柜沈青梧利用染布生意为抗日游击队提供布料和情报，他发明了‘染色传信’的法子，靛蓝代表‘安全’，绯红代表‘危险’，藤黄代表‘急需药品’，后来在一次日军搜坊时，为掩护藏在染缸夹层里的药品，故意将染料泼洒在日军身上，被当场杀害，民间传说他把游击队的联络名单藏在了染坊的密仓里，用布幡做标记。”
老沈的染棒突然从手中滑落，在染缸里溅起片靛蓝的水花：“我爷爷确实叫沈青梧，”他声音发颤，“我爹说爷爷当年是‘染帮’的头，专在染布的纹样里藏暗号，1939年深秋的一场大火后，染坊就没再开门，有人说他被日军烧死了，有人说他带着染谱投奔了游击队，只有这几面布幡，每年染季都会被人挂在院墙上，像在等谁来按幡取物。”
染坊的阁楼地板上，有块木板的颜色比周围深，边缘的缝隙里嵌着些靛蓝染料。陈晓明用染棒撬开木板，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药味与染料味混合的气息涌出来，洞口的石壁上，挂着几匹染成迷彩纹样的布料，显然是当年为游击队制作的伪装服。
（二）
洞口仅容一人爬行，陈晓明进去后，发现里面是间干燥的密仓，四壁用防潮的油纸糊着，墙角堆着十几个木箱，箱盖的锁孔是布幡纹样形状，其中个木箱上的铜锁缠着绯红染线，与火焰纹布幡的撕裂处完全吻合。
用火焰纹布幡里的染谱作为“钥匙”——按谱上的配比在锁孔周围涂抹染料，铜锁“咔嗒”一声弹开，箱内的药品用油纸层层包裹着，虽然有些受潮，但标签上的“盘尼西林”字样依然清晰，与沈青梧掩护的药品记录一致。密仓的中央，有个石制的染料台，台面上的凹槽拼成云纹形状，与云纹布幡完全对应。
“这是‘染仓图’。”老沈指着染料台凹槽里的刻痕，“我爹说过，爷爷在密仓的石壁上刻着染坊到游击队营地的路线，不同的纹样代表不同的路段：云纹是山路，水纹是河边，火焰纹是日军哨卡——你看这处火焰纹旁边的藤黄染料，意思是‘哨卡急需药品’。”
密仓的石壁上，果然刻着幅微型地图，地图上的关键位置用不同颜色的染料标记，其中游击队营地被藤黄染料圈出，旁边用草木纹绣着个“急”字。陈晓明按照地图的指引，在云纹标记的石壁处找到块松动的石头，推开后露出个更小的暗格，里面是沈青梧的染坊账本，最后一页写着：“1939年10月21日，日军今日又来搜查，已将联络名单藏于水纹布幡的夹层，用靛蓝染料书写，需用藤黄溶液涂抹方能显形，望后人取之，勿让弟兄们的姓名埋没。”
水纹布幡的夹层里，果然藏着张用靛蓝染料写的名单，老沈拿来藤黄溶液涂抹后，名单上的名字清晰浮现：“李队长、王医生、赵联络员……”共二十三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联络暗号，与布幡的纹样一一对应。
“我爷爷没白死！”老沈的眼泪滴在名单上，晕开了靛蓝的字迹，“账本里说，他泼洒染料不是冲动，是为了让日军的军服染上颜色，在游击队的伏击时更容易辨认——他是故意给弟兄们做标记啊！”
（三）
密仓的角落里，还有个更隐蔽的木箱，里面是沈青梧给家人的信：“吾儿见字，勿念。染坊的布幡不仅是生意的招牌，更是咱们中国人的骨气，靛蓝染的是忠，绯红染的是勇，藤黄染的是生，这三色混在一起，就是咱中国人的血性。若你见到这些布幡，记住，再难的日子，也要像染布一样，活出颜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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