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往居委会方向扯”的第二个影子,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更像是……融进了第一个影子里。或者说,从来就只有这一个影子,只是以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分裂成两个;现在那股力量松开了,影子便恢复了它原本单薄而完整的样子。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完整的影子看起来比分裂时更加孤单。
吴珊珊已经走到巷子中段。
庄念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她说不清楚,不是害怕,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像是看见一只翅膀被打湿的鸟在路边扑腾,看见一朵花在开花之前就被风吹掉了花苞。她知道珊珊阿姨做错了事,知道妈妈和爸爸因为这个很生气,知道巷子里的邻居们现在看吴珊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些她都懂,王奶奶在井边洗菜时压低声音说的话,她躲在门后听到过片段;林栋哲哥哥和姐姐在阁楼里的讨论,她装作玩泥巴时也听进去过几句。
可是此刻,看着那个几乎要碎在晨光里的背影,庄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珊珊阿姨要碎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让她小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金色的星星点点,对着光看时,整颗珠子会发出幽幽的光,像把一小块夜空封在了里面。那是去年生日时爸爸送的,她一直藏在枕头底下,只有特别开心或者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有一次她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弹珠滚到墙角,她捡起来时心脏都要跳停了——还好,没碎,只是沾了点灰。
可是有些东西碎了,是粘不回去的。
庄念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早晨醒来时,她不知怎么把那颗玻璃弹珠握在了手里,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蓝色的玻璃体里,金色的星星点点在晨光下闪烁。
她没有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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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珊珊听见脚步声时,已经快要走到巷口。
是小孩子跑动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声。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现在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不想被任何目光注视。昨晚王主任和那位干部离开后,她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开灯,没有喝水,没有移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斑,那光斑缓慢移动,从桌子脚移到椅子脚,最后消失不见。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里由浓变淡,最后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下雨天和弟弟在屋檐下接水玩,弟弟总是把接满水的瓢往她身上泼,她追着他满院子跑,母亲在屋里笑骂“两个讨债鬼”。想起第一次进城,站在高楼底下仰头看,脖子都看酸了,觉得那些窗户像无数只眼睛在俯视自己。想起结婚那天,丈夫用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半座城,她在后座上紧紧搂着他的腰,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虽然只是租来的一个小单间,但她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开花时满屋都是香的。
茉莉后来死了。是她忘记浇水干死的。就像很多事,很多关系,很多人,都是在不经意间忘记“浇水”,慢慢干枯的。
丈夫走了三年了。车祸,当场就没的。她没哭晕过去,也没闹,只是安静地办了后事,然后把他的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不能看,一看就觉得自己也要跟着碎掉。她开始学会笑,对谁都笑,笑得脸都僵了。她学会说好听的话,学会送些不值钱但贴心的小礼物,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低头、示弱、求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座城里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不需要看房东脸色,不需要担心哪天被赶出去,可以在自己的房子里老去、死去。
她差一点就做到了。
那些证明材料,她准备了整整一年。托关系,找熟人,赔笑脸,说好话,甚至学会了模仿笔迹——她丈夫的,她公公的。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会抖,夜里会做噩梦,但白天醒来,看着租来的这间潮湿阴暗的小屋,那点愧疚就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了。她要一个家,一个死了也能埋在那里的地方。
可是现在,全完了。
王主任昨晚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像针一样扎人:“小吴啊,材料我们核实过了,有些地方和原始档案对不上……这不符合政策,我们也很为难。”那位年轻的干部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她知道他们在给她留面子,没有当场拆穿,没有大声嚷嚷,只是说“流程暂停,重新核实”。可是在这条巷子里,“暂停”就等于“结束”。风声已经传开了,她昨天傍晚去井边打水,几个正在洗菜的邻居看见她,谈话声戛然而止,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刺人。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巷子中央,每个人都能看见她那些不堪的心思、拙劣的手段、可怜的野心。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上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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