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晕染了贝勒府的飞檐翘角。书房里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光影落在多尔衮紧锁的眉峰上，也落在我摊开的账本上。
密密麻麻的银钱出入看得我头昏脑胀，指尖划过那串枯燥的数字，我忍不住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他正握着狼毫，指尖沾着一点墨痕，见我望过来，嘴角先弯了弯。
“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账本是吞了你的魂不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朝他扬了扬下巴：“倒不如你的折子有意思，拣些不打紧的给我瞧瞧，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他闻言低笑一声，倒也从善如流，随手从案头的一叠折子中挑了几本递过来。我接过来翻看，有边关送来的军情急报，也有地方官员呈上来的政务奏疏，每一本的页脚都留着他黑色的批注，字迹遒劲利落，透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
我忽然想起宫里的规矩，不由得奇道：“旁人批复折子不都用朱红吗？怎么你倒用起黑墨了？”
多尔衮搁下笔，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不过是先行批阅，把把关罢了，”他指了指其中一本写着“恭请圣安”的折子，上面才是醒目的朱红字迹，“正经批复，还得是大汗的朱笔。”
我翻了翻那几本请安折，数量竟不算多。“怎么就这几本？”
“还有大半在大汗手里。”他的声音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自打大汗染了病，便借着这法子历练我们几个。做得不好，挨训是轻的。”
我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什么，撑着桌子凑近他，眼里满是促狭：“那你……挨揍了没？”
这话一出，他的耳尖倏地红了。那双总是坦荡锐利的眸子，竟罕见地闪躲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才含糊道：“刚、刚开始那几日，是挨了几次……”
“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笑出了声。原来杀伐果决的贝勒爷，也有被大汗罚得手足无措的时候，这模样实在是难得得紧。
他恼羞成怒，伸手就来抢我手里的折子，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再笑！再笑就把这些都收回去，叫你没得看！”
我连忙敛了笑，捂着嘴连连摆手：“不笑了不笑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他瞪了我一眼，却还是把折子塞回我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掌心，烫得我心头一跳。
烛火渐渐燃尽了最后一截，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待他处理完最后一本折子，已是月上中天。我跟着他并肩回了卧房，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帐幔低垂，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氤氲出一室暖意。我刚躺稳，就听见身侧的人低低开口：“你白日里若是闷得慌，便去宫里找四嫂她们说说话吧。大玉儿如今也清闲，你们姐妹几个凑在一起，总好过在府里闷着。”
我看着他应了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的纹路。
烛火的光晕软软地笼在他侧脸，将那点棱角都磨得温和了些。我忽然觉得，多尔衮实在是个难得的人。多少男子都将后宫干政视作洪水猛兽，恨不得将后院女子拘在方寸天地里，只懂针线女红，不闻窗外事。可他偏不，军情政务，他竟肯与我这般分享，半点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这般敞亮坦荡，倒叫人心里熨帖得很。我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头忽然漫起一丝笃定——往后的路，大抵是能与他这般，彼此信任，携手走过漫漫后半生的。
他似是察觉到我目光灼灼，侧过身来，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指缝。“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帐外的风声，竟有些缱绻的意味。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笑着道：“在想，贝勒爷挨揍的模样，定是有趣得紧。”
他低笑一声，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尖，力道却轻得很：“还敢提？再提，明儿便叫你跟着我一起看折子，看到你头昏脑胀。”
我佯作害怕地往被子里钻，却被他伸手捞了回来，牢牢圈在怀里。帐内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两人的呼吸，缠缠绵绵，竟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温柔几分。
只是这温存里，终究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寸。自新婚那日起，我们便同榻不同衾，夜里各占着床榻的一头。我知道他心里装着人，那人名叫大玉儿。
他的怀抱很暖，却带着点刻意的克制，掌心停在我的后背，不曾再往下一寸。
我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帐外的月光漏进一丝，落在他鬓角的碎发上，竟无端透出几分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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