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淫威，王强自觉不妥，在场官职大他的大有人在，哪容他大声下令放肆？
于是，又赶忙找补：“协统大人，此獠乃是东山寨余孽，绰号‘算盘张’，最是奸猾歹毒！他的话，万万信不得！这定是尚和平与他串通，做下的局，意图构陷同僚，其心可诛！”
张协统心里这个恨啊——东山寨的余孽你王强也敢往我这儿引！折腾数月，金矿毛都没见着，反惹一身骚！
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瞧都未瞧算盘张一眼，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转而看向尚和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尚副营长，王副营长所言，也不无道理啊。此事涉及同僚清誉，更关乎我巡防营体面，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仅凭这几名匪类与嫌犯的一面之词，恐怕……难以令人心服啊。况且，你说招安了镇山虎，此人现在何处？可是真心归顺？莫不是缓兵之计？”
尚和平早有准备，沉声道：“协统明鉴。北山寨主王振山，就是镇山虎；此刻正在偏厅等候，他身负重伤，仍愿亲自前来，面呈归顺诚意。”
“至于证据……”他目光再次扫过脸色发白的王强，“卑职所擒俘虏中，还有三名警察厅侦缉队队员。”
“已分别讯问，皆供认是受侦缉队长伍万之命，伪装匪徒，与王副营长的巡防营亲兵一起，共同配合‘过江龙’行动，目标正是卑职与北山寨众。警察厅的人，总不会也是卑职能串通指使的吧？”
“此外，缴获武器之中，有新近由营部军械库拨出的制式步枪三杆，枪身编号均已核对在册，领取记录可查。”
“还有，从‘过江龙’匪巢搜出的密信两封，虽未署名，但经比对，其笔迹与这位自称伍万队长表亲的陈表弟日常书函笔迹，极为相似。”
“人证、物证、书证，三证俱在，铁证如山！请协统大人、郭营长明察秋毫，详加勘验！”
他每说一句，王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听到“笔迹相似”时，那陈表弟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骚气弥漫。
张协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旋即强行舒展。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碗，凑到嘴边又放下，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状，缓缓道：“竟还有警察厅的人牵扯在内？连物证、笔迹都出来了？此事……倒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郭秉正，“郭营长，依你之见呢？”
郭秉正岂能不知张协统是在和稀泥、耍太极？
尚和平是自己兄弟，五里坡新兵营是自己手下，眼瞅着这么被人里应外合的欺负，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但，他再刚正不阿，毕竟也是官场上混迹的老人，不可能不给张协统面子。
虽然胸中怒火翻腾，面上却强自压抑，郭秉正冷声道：“协统，此案脉络已然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
“王强身为副营长，不思报效，反勾结匪类，谋害同僚，侵盗军械，其行可鄙，其心当诛！依《陆军刑事条例》，当立即革职，锁拿查办，移交军法处严审！”
“郭营长！”王强急红了眼，嘶声道，“单凭这些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所谓‘证据’，就要定我的死罪？我不服！”
“那些人未必真是警察厅的，即便是，也定是受了酷刑，屈打成招！我要与伍万队长当面对质！我要见徐局长！”
张协统适时地摆摆手，做出公允又为难的模样：“好了好了，同营为僚，闹到这般剑拔弩张，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让外人笑话我巡防营不和？”
他捻着胡须，沉吟道，“郭营长，这些俘虏身份不明；王副营长既然喊冤，要求对质，而此事又牵涉警察厅……我看，不如这样——将一干涉案人犯、相关证物，一并移交奉天府警察厅，由徐局长会同审理，如何？”
他顿了顿，说出看似周全的理由：“毕竟，此案亦可视为治安案件，匪徒作案，警察厅有权管辖。由他们审理，我巡防营内部也好避嫌，以示公正无私。”
郭秉正心中一沉。交给警察厅？局长徐先道那个老官油子，与王强、伍万向来走得近，多有勾连。
案子到了他手里，黑的也能说成灰的，还能查出什么真相？
这分明是张协统要弃卒保车，至少也要将王强从军法严惩的绝路上拉回来！
尚和平也听出其中关窍，剑眉一轩，正要开口驳斥，郭秉正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郭秉正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然协统有令，卑职遵命便是。”
他话锋一转，提出条件，“不过，此案关系重大，人犯供词反复，为防串供或有人暗中灭口，所有涉案人员，需由我营与警察厅共同派员看押，分开关置。”
“审讯过程，我营亦需派员在场旁听、记录，以防偏颇。此乃为求公允，亦为保全证据链条完整。”
郭秉正的意思很明显，不可能让你们”杀人灭口或者串供改说法”轻易得逞，你能拖着，我九能耗着，料警察厅徐先道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总督府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营私舞弊。
张协统捻着胡须，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可。就依郭营长所言。王副营长，”
他看向王强，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在事情未完全查明之前，你……就先在营中歇息，无令不得随意出入营门，更不得与人犯接触。也算是对上下有个交代。”
这“歇息”，近乎软禁，但比起革职查办、锁拿下狱，已是天壤之别。
王强心中虽万般不甘，却也知这是张协统在极力回护，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哽咽”：“卑职……遵命！谢协统体恤保全！卑职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一场火星四溅、眼看就要炸营的当堂对质，被张协统这般四两拨千斤，暂时压了下去，并顺水推舟地将皮球踢给了奉天府警察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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