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曹操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可那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追问,“有什么不好说的?”
陈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躬下身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依旧清晰:“主公容禀。不是臣等懈怠,实在是……那地方变化太大,臣等不知从何说起,生怕说得不周全,误了主公的事。”
“变化?”曹操终于坐起身来,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致,“说说看。再大的变化,也总有可说的。”
陈群直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曹操对视,缓缓开口汇报。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格外谨慎。
但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曹操愣住了,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主公,那无名小村庄……如今已有新名字了。”
曹操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叫什么?”
“叫……新村。”陈群低声回道。
新村。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像轻纱似的笼罩着整个村子,把那些楼房、道路、树木,都裹得朦朦胧胧的,添了几分柔和。任弋已经出了门,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脚下踩着一双布鞋,步伐慢悠悠的,没有丝毫急切。
今天要去村委会。据说周里正,现在该叫周村长了,他攒了一堆事要商量。什么护村队的冬衣、夜校新开的扫盲班、还有那几家织坊想扩大规模的事。每件事听起来都不大,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落到纸面上,都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沿着门前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着。
这条路是两年前铺的。当时全村人齐出力,男人们从山里拉回来几十袋石头,女人们在家帮忙筛沙子、和泥,老人们则在一旁打下手,看着孩子们,不让他们捣乱。还是任弋手把手,教大家烧出来的第一批水泥。
烧窑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窑火熊熊,烟气腾腾,所有人都围在窑边,盯着那扇小小的窑门,像是等着什么神迹出现。有人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还有人小声嘀咕,猜测着这东西烧出来到底能不能用。
等水泥烧好,浇在路面上的时候,很多人都蹲在旁边看了一整天,一动不动,就等着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干。太阳升了又落,晚风一吹,路面渐渐变硬,从稀稀拉拉的泥浆,变成了坚实的硬块。
干了之后,硬得跟铁一样。
有个姓王的老汉,性子执拗,不信这东西能有多硬。他回家拿了把锄头,对着路面使劲刨,一下,两下,三下,胳膊都抡酸了,只在路面上刨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连一点碎屑都没刨下来。
他愣了半天,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坚实的地面,又摸了摸自己的锄头,锄头刃都有些卷了。他抬起头,对着周围的人,语气里满是惊叹:“这玩意儿比俺家的祖坟碑还硬!任先生教的法子,是真神啊!”
现在,这条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每家每户门口,平平整整,干干净净。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底也用水泥抹平,整整齐齐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被冲刷得一尘不染,连个水坑都没有,踩上去,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
任弋走得很慢,感受着脚下那种坚实和光滑。和从前的泥土路不一样,泥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踩一脚泥,能粘半天;和石板路也不一样,石板路凹凸不平,走久了脚疼。这水泥路,是一种陌生的、安心的触感,走在上面,连心情都变得舒畅起来。
路边隔几丈就立着一根木杆子,都是选用坚硬的橡木做的,直直地立在路边,杆顶吊着一盏灯。那是村里的路灯,有玻璃罩子,里面是电灯,和任弋最初做的那盏,已经不一样了,更亮,也更耐用。
晚上天一黑,这些路灯就会一起亮起来,一直亮到半夜。有月亮的时候,那灯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柔和又明亮,分不清谁是谁,把整个村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月亮的时候,那光就自己亮着,一串一串的,像落在人间的星星,驱散了夜里的黑暗,也驱散了人们对黑夜的恐惧。
这灯是去年装的。
当时任弋带着几个年轻人,沿着这条路,埋了一整圈电线。电线外面包着厚厚的麻布,浸过桐油,防水又绝缘,埋在地下半尺深的地方,不用担心被雨水泡坏,也不用担心被人不小心碰断。
为了这事,全村人都出动挖沟。男人们挖沟,女人们送水送干粮,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捡石头、递工具,忙得不亦乐乎。挖了整整半个月,才把所有的电线都埋好,把路灯都装起来。
挖沟的时候,有小孩跟在大人后面捡石头,把捡到的漂亮石头,小心翼翼地装在口袋里,说是要留着当宝贝;有妇人提着篮子送水,一边送水,一边叮嘱男人们慢些干,别累着;有老人坐在路边看着,嘴里不停念叨着“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任先生真是能人大仙”,眼里满是欣慰和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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