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万大春一行人的面包车，在离开石坳镇地界后，车厢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与来时那种紧绷、未知的凝重不同，此刻的沉默中，掺杂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卸下重担后的虚脱，以及被离别时那炽热情感深深震撼后的余波。
狗蛋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圈还是红的，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石坳镇小朋友塞给他的、刻着“平安”二字的小石头。王婶和赵老三也是满脸倦容，却时不时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完成任务后的踏实。张医生则已经靠着车窗，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阿娟依旧坐在副驾驶，身姿笔挺，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盛大而感人的送别与她无关。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握在膝盖上的手，比平时放松了许多，指尖也不再是习惯性的微扣状态。
万大春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石坳镇的一幕幕——病患痛苦的呻吟、医护人员疲惫的身影、患者康复后的笑容、离别时如潮的感恩——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周老师那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和小男孩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安静睡颜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淡淡的释然，缓缓在心底弥漫开来。虽然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但能实实在在地救回那么多人，帮助一个乡镇走出疫病的深渊，这份成就感，足以抚平所有的疲惫和艰险。
就在面包车即将驶入桃源村所在的县境时，万大春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号码。
“喂，您好，是万大春医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激动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万医生您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王秘书。首先，请允许我代表省政府和省疫情防控指挥部，对您和您的团队在白河县石坳镇疫情防控工作中作出的杰出贡献，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衷心的感谢！”
万大春微微一怔，坐直了身体：“王秘书您好，您太客气了，我们只是尽了医生的本分。”
“不，万医生，你们的贡献远远超出了‘本分’！”王秘书语气恳切，“根据白河县、市以及前方工作组的详细汇报，你们带去的不仅仅是医疗支援，更是一套行之有效、极具特色的中西医结合防控救治体系！在疫情最危急的时刻，是你们稳住了局面，降低了重症率和病亡率，为最终扑灭疫情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是您提出的辨证分型论治和社区预防网络构建思路，得到了省里专家组的充分肯定，认为对全省乃至更大范围的基层疫情防控，都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王秘书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因此，经省委、省政府研究决定，将对在本次石坳镇抗疫斗争中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进行表彰。桃源村医疗支援队，荣获‘全省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先进集体’荣誉称号！而您，万大春医生，因在组织指挥、医疗救治、方案创新等方面的卓越贡献，被授予‘全省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先进个人’称号，并记个人一等功！相关荣誉证书、奖牌和功勋章，将由市、县领导专程送往桃源村，亲自为您和您的团队颁发！”
一等功！全省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
饶是万大春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也是猛地一震。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更是对整个桃源村医疗队、对他们在石坳镇那一个月来拼死奋战的最高肯定！
“谢谢……谢谢组织的肯定。”万大春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应，“这份荣誉属于我们医疗队的每一个人，属于支持我们的桃源村乡亲，也属于石坳镇所有并肩战斗的同志。”
“万医生太谦虚了！”王秘书笑道，“颁奖仪式初步定在三天后，具体时间地点市县同志会与您对接。另外，省里卫生和中医药管理部门，对您的中西医结合方案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在合适的时候，邀请您来做一次专题交流。当然，这要看您的日程和意愿。”
“交流不敢当，互相学习。”万大春礼貌回应。
又简单沟通了几句后，电话挂断。
万大春放下手机，发现车厢里所有人都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刚才的电话声音不小，大家都隐约听到了“表彰”、“一等功”等字眼。
“师父……省里……来电话了？”狗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眼睛亮得像灯泡。
万大春点点头，将王秘书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我的天！先进集体！一等功！”狗蛋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被安全带勒了回去，脸涨得通红，“师父！咱们……咱们给桃源村争光了！给全县争光了！”
王婶和赵老三也是满脸喜色，互相拍着肩膀。连一向沉稳的张医生，也露出了欣慰自豪的笑容。
阿娟虽然没有回头，但通过后视镜，万大春看到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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